石块不大,亦不规整。其貌不扬,若非留心,并不能发现上面刻字。其实足已独树一帜——山石沙土尽染幽蓝之色,惟独石块,只是寻常墨灰。
石上刻写,笔法亦泛泛。似乎只是普通石匠,平生未识大家笔墨。
采玉采玉须水碧,琢作步摇徒好色。
老夫饥寒龙为愁,蓝溪水气无清白。
夜雨冈头食蓁子,杜鹃口血老夫泪。
蓝溪之水餍生人,身死千年恨溪水。
斜山柏风雨如啸,泉脚挂绳青袅袅。
村寒白屋念娇婴,古台石磴悬肠草。
“人间贫苦,原来避之不去,多少人因此失了所爱,失了自由,失了生命。”花千骨叹口气。出生在贫寒人家,倒是自小懂得,盘中餐不易。也深知人人饱食美服,不是一朝明君、一年丰泰可致。暗自说,如今居仙山,金玉不尽,也不当享之过度。每次来人间,都散济些好了。
“自古不幸,难出几理。受得住,看得清,方能助人。”白子画言简语淡,说罢却久久为花千骨理着额前的乱发,然后是衣带,是剑穗。
不妨一个入水的声音,如圆石落入清水,声调浑然和谐。是一个青影,是何满。
“师父,我直觉我应当跳下去,不知会……”花千骨怔怔望着落水处泛开的涟漪。如镜的水面上,荡起里层的水,一样深蓝。心头一些莫名的情愫,也浮上水面。
“我与你同去。”
“师父……可能……有危险。”
“所以一起。”
重入碧蓝如梦。
河水寒凉彻骨。刹那全身收束,思绪亦如入冰窟,寒冷之外,空无一物。须臾睁开眼睛,见周遭一片清澈,宛若置身幻境,不可触摸,也看不真切。
一股暖流袭来,以至于灼热。
甜,苦,忧,喜,张,弛,缓,急,悔,恕,忘,忆……混淆不清,接踵而至。
糟了,为什么看不到师父?明明拉着师父的手入的水。
极尽一切所感所受之丰繁之微细,应接不暇。
深潜的记忆溅起浪花。自小被鬼怪纠缠,被村民厌弃;父亲弃世,一人上茅山求道;茅山大劫,辗转上瑶池……如皮影戏在眼前闪过,自己仅仅是观众,什么也做不了,却感受得比谁都深切。
不对,自己何尝有这样深的怨念?这样怨恨过敌视自己的村民,怨恨过为难自己的霓漫天……甚至,怨恨过无奈惩罚自己的师父?
还有委屈,痛悔,困扰,无助,不平……无数细针扎入全身每一处。
不对,这湖水不仅是唤醒万种感受和记忆,还尤其激起恶念。
集人间邪恶凶戾……莫非,和妖神之力有什么联系?
一惊之下,更慌了神,万千恶念,排山倒海。甚至分辨不清,缘何为何,只感到胸中闭塞着深黑邪气,欲喷涌而出。越是奋力压抑,越是火上浇油。
黑色深洞,一切光芒,遇之成黑暗。吞噬着自己,与所有纷乱念头,裹挟齐下。一步步深陷。
“你心中有足够的坚定和美善。”听到一个声音,和周围的污黑嘈乱格格不入。入而不失,出而不染,水静山幽,冰清玉洁。
霎时觅到一处银白光亮,透彻万物。循着光,断念出鞘。
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附注:
李贺《老夫采玉歌》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