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一头雾水议论神木共鸣的理由,而夏羽寒踏入了神木的范围,一道金雷穿过细碎的树影打在众人面前,神裔馆接下了乾坤令。
起初,那乾坤令的内容简单到令他们发笑:
“满足里世界乡民想吃鸡排的愿望。”
请小区居民吃鸡排有何难的?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?
但乾坤令就绑定在他们手上,不做也不行,神裔馆边做边埋怨,只觉得小题大作,又有点滑稽。因为乾坤令内容很简单,西川高中后门出去的宵夜街底,有一间物美价廉的大胖咸酥鸡,那是里世界的小区居民指名要吃的店家。
“大胖老板人很好的。老板天天都用鸡排供奉他家的地基主,这家的地基主又会拿鸡排出来分给大家~”
附近的灵体乡民都这么说。
神裔馆人听懂了,原来这是一串从有形到无形的鸡排供应链:
以大胖老板的诚心为始,他日日将准备好的食材透祝祷供给家里的地基主,多到地基主吃不完,又拿出来在里世界贩售,许多里世界乡民一试成主顾,私心就把大胖老板视为自己人了,不时暗中作法帮助他营运。
虽然老板是状况外的正常人,彻头彻尾,毫无灵感,但他的鸡排摊竟在整个小区名闻遐迩,常客横跨了阴阳两界,生意蒸蒸日上。
有一天,鸡排的供应忽然中断了。
大胖老板不供了,他家的地基主跑了,虽然从现实看来,咸酥鸡摊依旧正常开张营业,但里世界的乡民再也吃不到了。
那些灵体居民,只好目送咸酥鸡摊前面排队的人类顾客,人来人往,人类顾客开心大嚼鸡排,但灵体居民却与鸡排无缘了!
乡民们包围鸡排摊左等右等,一口也盼不着,越等越不满,相对剥夺感油然而生,几乎要发生暴动。那“好想吃这家鸡排喔”的群体请愿凝聚成形,化为乾坤令,落到神裔馆眼前,希望他们能来为民服务一下。
神裔馆搞懂缘由,就兴冲冲的服务起来,大家在学校拉同学团购鸡排,再转换成每日供品,分给里世界乡民。
结果这并不是结束,而是开始。
他们一服务下去,却像拉住一团毛线球的线头,一拉不可止。
越来越多被遮蔽的脉络,逐一浮现。
很快的,神裔馆发现鸡排供应链中断的原因:
大胖老板遭逢丧子的打击,内心旁徨,又受到神棍的诈骗,老板忽然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才对,便和地基主分道扬镳。
大家义愤填膺,一边帮忙教训神棍,一边想开导老板走出丧子的阴霾,结果赫然发现老板的儿子小健,也是西川的学生。
小健是是西川高中附属小学部,有一天不知怎么的失足坠楼了,然后招魂仪式又没做好,留下若干后遗症。
发展至此,神裔馆当然好人帮到底了。西川附小部的学童,也算是他们的小学弟吧?怎能袖手旁观呢!
为了找回小健丢失的残魂,神裔馆东找西找,翻遍校园,最后在附小楼花圃的正下方,拔出了最后一块幽精。
结果冥素四维阵的血喷泉相应而生。
汹涌的血喷泉,从附小楼的花圃喷发涌现,试图吓退所有接近的人。
小健身亡之处,正是冥素四维阵的东阵犄。
从那一刻开始,神裔馆才开始意识到冥素四维阵的存在。
虽然他们成功救出了小健的残魂,却赔上了太子的法器,血喷泉还顺便吞吃了一只倒楣的土拨鼠妖,神裔馆全都震惊了。
这个花圃到底有什么毛病?
难道有底下魔物作祟?但历届的神裔馆学长姊都没发现异状?
土拨鼠妖的登场,更扯出一甲子前的久远恩怨。
一帮从山野乡村冲出来的动物精怪,群聚在西川高中校园内吵闹,说他们的黄鼠狼弟弟在六十年前被人类掳走,活埋在校园建筑的地基里,构筑了整个护校风水。有道是君子报仇三年不晚,经历了一甲子的隐忍,他们好不容易修炼有成,便下山来讨公道......没想到来讨公道的土拨鼠又被绑架了!
前仇未报,新仇又结,众妖群情激愤,不管是死是活,神裔馆都该给个交代!
这突然冲出来的陈年烂帐,全算在神裔馆头上。
一甲子前?那是多古老的事了!大家的父母都还没出生呢!
“可是你们在这里啊,享受着风水阵带来的一切!却牺牲了我弟弟!”兽妖首领黄大仙愤愤的说。
虽然一起混战落幕的莫名其妙,但随着拼图一块一块的浮现,原本好像散落着、互不关连的事件,慢慢拼组出隐藏的真相,冥速四维阵终于初露端倪。
神裔馆逐渐察觉冥素四维阵的危险性,当然不能容忍血喷泉存在了。
它会杀人,会乱吃能量,肯定不是好东西吧?
所以叶峰等人反覆用暴力镇压,避免它再迸出来祸害路人,
一次两次三次......紧接著,不止血喷泉,血河也浮现了。
自从他们开始反覆镇压以后,校园内的意外次数也节节上升,每起校内意外都介在“有惊无险”和“差点出人命”之间,状况太频繁了,连学校师长都觉得毛毛的,训导主任找了叶峰问清楚。
过了训导主任的明路,叶峰非常积极,每天展开定点巡逻,干部们在出过事的东阵犄和南阵犄之间游走,暗中保护校内的凡人学生,阻止危险扩大。
谁知千算万算,当他们正忙着掩盖东阵犄涌出的血泉时,在生物教室外罚站的王可儿因为被老师当众责骂,羞愤难当,受到冥素四维阵的影响,情绪失控了,便从七楼跳了下来。
理科实验大楼前的第三阵犄,瞬间开启。
所有人全都赶往北阵犄试图镇压,虽然可儿肉身死了,人魂却陷在漩涡中呼救挣扎,大家不得不先把这名苦主救出来,再另作打算,蛇尾却忽然从旁边暴生而出,把神裔馆的焦点一分为二───
灾难等级更上一层楼。
新长出来的蛇尾发动攻击,阻挠大家救援可儿,又趁机把那些浮游灵从空中打落血池,宛如一株迎风招摇的大猪笼草,散发着吸引猎物的腥臭,伺机捕获,死死咬住不放手。
北阵犄摆明比前两个阵犄更进化了。
是的,进化。
这是一连串的进化。Evolution.
夏羽寒把事情始末回想一次,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,只是他们轻忽了。
生活的每一处细节,都是连续的隐喻,可谁都没有发现。
夏羽寒回望教室一整掉落排的生物学家画像,达尔文的天择演化、拉马克的用进废退......刹那间,她忽然觉得,魔神或许初始只是个【概念】,也有可能根本不存在,所有事都是流动而尚未固定的,却因各种外力不断添加,日复一日的信念,而变成现在这个模样。
就像她的神伶夜宴,一开始夏羽寒不知道那是什么,她甚至没意识到它的存在。
面对里世界的险恶,起初她只想趋吉避凶,按照俗人对吉凶的浅薄了解,它便成了占卜的辅助,塔罗牌的附属牌灵,不过尔尔。
但当她接触了神木,与真正的灵能者互动中掌握了更多知识之后,它就不只是虚弱的牌灵了。它开始变化,在太子的聚灵阵中,开出一朵朵艳丽的彼岸花。
她不说,谁也不知道,这些和神伶夜宴的红雾全是一体同生之物,似殊非异。
她握着彼岸花临敌时,每一瓣柔美的花叶都会化为利刃,割截血肉。
只因她必须保护自己。
生存很艰难,日日都是挑战,如果还想活下去,就必须按照器世界的规则成形,进化。
为了反击世间的威胁,对抗不公,彼岸花不得不由无至有,把自己进化的更锋利────
但它被拧碎时,回到原点,却通往魔神的心。
啊,魔神是否也是这样进化来的?
那些莫名其妙的血河,血池,血喷泉,反反覆覆的消灭又出现,是它一次次的试探,寻找在这器世界成形活下来的契机。
再来,它判定自己必须生出一张明确的【嘴】,还有捕食器官。
难搞的蛇尾,原本并不存在,是为了对抗神裔馆的阻挠、日益艰难的外在环境而演化出来的。
所以它现在拥有了吸引浮游灵的血河,可以直接吞食的血漩涡。
还有一边保护进食中的血漩涡、一边不停扰敌、混淆视听的的蛇尾,再度尝试与神裔馆战斗。
原来冥素四维阵或许不像现在这么强,却因为最强的首座行令在这里,还无时无刻想摧毁它!
但只要没有彻底摧毁,它就会再进化,快速修正自己的形态,越战越强,变成神裔馆束手无策的模样。
不管如何给予伤害,再次重生时,蛇尾变得更粗更长,更难以被消灭。
或许跟攻击力多少不那么直接相关,而是神裔馆所有的动作,全都成了催促冥素四维阵演化的驱力───
站在这一刻往前回望,忽然他们所有的作为都成了错误。
却无法倒退回去了。
“听我说。”夏羽寒理清思绪,
“血漩涡是它的嘴,我们不要打蛇尾,也不要再跟嘴对抗了。”
“啊?但蛇尾在攻击耶!不理吗?”大家都困惑了。
“不理。我们理不动,它不是真的本体,它是一种......尚未确定、进化到一半的扰敌器官。”
不理。这是夏羽寒的主张。
若大家越与蛇尾战斗,它就会判定这个演化方向是对的,而越发不可收拾。
但实际上,蛇尾的出现终究只是个演化过程的试探,魔神真正的目的,还是进食。
从这个观点来看,蛇尾只是这一刻为了让嘴吃到东西的捕食兼扰敌器官,暂无它用。但如果神裔馆继续盲目殴打蛇尾,那就难说了。
“只要让嘴吃饱了,在这一刻,蛇尾大概就毫无意义了吧?”夏羽寒说。
在、这、一、刻。
每一个当下,都是构筑时序的瞬间,它可以向前补完不存在的前因,亦能往后推动即将发生的后果。
魔神真的如传说所言,从上古时就存在吗?
何者为真?何者为假?夏羽寒忽然不怎么确定了。
在欲成形又未成形的凝结时刻,因与果的前后疆界被混淆了。
他们是现在的参与者,也是旧梦中的创造者,所有事都是一体的。
所有事,都是一体的。
她踩着的每一寸土地,周边里世界的地流,围住神木的魔阵,和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的人们,整个生态系统都是一体的。
是众人集体细火慢炖、滋养出许愿魔神这个谜样的概念。
───魔神吃了血就能安眠。
───魔神帮我们稳定地气,转换成好风水。
啊,沉睡与此地护佑的魔神,请为我们掠夺聚敛,掠夺财富声名的闪耀荣光,我们将心愿托付给你───
终于人们享足了长达一甲子的吉祥风水,都市发展重心转移,高楼丛林广厦万千,人流化为钱潮,财源广进。至今,全城东郊已不再是一甲子前绿油油的稻田,它汇集了国际商行、金融系统和政府行政机关,成了全国发展的重中之重,蓬勃又繁荣的不夜之城,一如人们对魔神的祈愿:
把所有好东西都给我吧,赐福给我,我要成就于众人之上───
这确确实实是人们对吉祥富贵的想像,对物质追求的渴望。
六十年前城东的良田全填平了,化为六十年后一栋栋摩天楼,灯红酒绿,可是人们仍不知足,他们始终吵着:魔神,请帮我完成心愿,魔神,请帮我诅咒对手,魔神......
终于魔神苏醒了。
它舔舔嘴唇,环顾八方:哪里还够我吃的?
所以它开始胡乱吃人。
吃此刻享受成果的人类。
在它看来,每一个人类都有罪,都亏欠。
魔神的心很单纯。
它说它是好孩子,要的是公平。
它要的是如何开始,如何结束。
────如果把它要的给它,是不是就能够平息北阵犄了?
“把它要的给它,这......”书生往漩涡中央挣扎呼救的两女望去,有点迷惘,
“这是要我们不管那两只的意思?”
“其中一只是你同学耶。”太子打趣。
“不,苏莞静不是我班同学,她是...呃一言难尽。”夏羽寒简洁解释,
“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看一个方法,成功率很高,也可以救出她们。但...你们得下去换手。”
叶峰立刻欢呼一声站了起来,露出刚刚他帮忙遮掩的一截光屁股。
“叶同学你坐下,坐下。我没叫你,我只需要佛哥上来。”夏羽寒立刻说。
“......”
除了佛哥本人以外,所有人都泪流满面。
…
佛哥觉得夏羽寒的提议很奇怪。
他抚著云纹织锦的法器袋,陷入了沉思,一时还跟不上她的对策。
“要我喂魔神?”佛哥被难住了。
“对,就是你。”夏羽寒笃定点头,“我们都不适合。”
佛哥慈悲为怀,僵持这么久就是因为他不肯牺牲任何一个人,连被血腥气吸引过来的非人他都抢着要度,当然不可能把任何一个人喂给血漩涡作祭品。
但若要他用自己的血喂冥素四维阵,佛哥心头同样疑虑重重。
不是舍不舍的问题,而是光是现在的北阵犄就这么强了,佛哥只担心自己喂了雪上加霜。
他的九叶莲一开敷,活脱脱就是百鬼超渡大会,连怨气冲天的红衣厉鬼Barbie,都被九叶莲的圣光消融了毕生恨意,这些威力全都依仗佛哥广大的慈悲心───佛哥是拥有十多年修为的度亡行者,他无法确定血漩涡吃了自己的血,会不会变得更强。
阿弥陀佛,若是冥素四维阵被他搞得更凶暴,那他就愧对天下苍生了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你一个人喂到血乾可能都无解。我想的不是这样。”
夏羽寒摇头,认真想措词,“我记得你之前说过,倘若大家对一个物体集体观想,有机会变现出无量无边的......”
鸡排。
呃,那是在解第一个乾坤令时说的。
那时一堆鬼灵在鸡排摊前争得面红耳赤,佛哥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,但神裔馆全都没人想学,大家宁可买份鸡排,把发放鸡排的任务都丢给佛哥,他爱怎么搞就怎么搞,总之没人能观想出几百份的鸡排,烦躁的很,不如用买的比较快,花钱消灾。
夏羽寒记性特好,她记得佛哥那句话还是在鸡排摊前面说的。
“唔,让我想一下。”佛哥说。
佛哥是很认真的在想。
他看著脚下逐渐淡化的金刚伏魔阵,又望向半空中辉光遍照的九叶莲,两者消长的态势,恰好应证了夏羽寒的猜想:
用打的解决不了北阵犄。
那就得用别的法。
佛哥熟悉的密法可分为息灾、诛伐、怀爱、增益四种护摩法,该用什么,凭他当下的直觉。
第一次,他看到同班同学可儿惨死眼前,佛哥立刻兴起伏魔之心:
不能让它再为祸了!必须除恶务尽!
所以佛哥选择了诛伐之法。
但他在结伏魔阵,却受到极大的阻碍,便半途中断了。
第二次,佛哥为了救陷入血漩涡的可儿,他扔出九叶莲想帮忙,不料却吸引更多残缺的鬼灵靠过来,希望被九叶莲的圣光救赎,
那些寻求帮助的鬼灵,虽然害佛哥的压力大幅加重,但他坚持不收九叶莲,反倒变相减缓了蛇尾的攻击?
这是什么道理?
大家都以为蛇尾害怕佛光,但或许,蛇尾绕开九叶莲不攻击,只是想留下它,甚至期待佛哥再给予更多?
更多的救赎。
那该怎么做呢?
佛哥看看自己手中的法器。他的装备向来简单,九叶莲,金刚铃,降魔杵,只有这样而已。
真正用的,是心。
“这魔神怎么说呢,它好像是被人心延伸的概念,喂它的话,若是也能这样就好了......”夏羽寒偏头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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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到了万字章了~献给大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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