歌舞升平之中,通常就没有人再关心消失的人了,而无法明确自证的神裔馆也会再度退到幕后。
这过程的重点,就是保持信息不对称。
如此一来,明天太阳升起时,又是全新的一天。
崭新的,伟大光明正确,又充满朝气的一天,人来人往,很快就会忘记此事。
不过神裔馆还不太懂这个道理。
社长叶峰正在做彻底相反的努力,他胡乱擦汗,穿梭在人群中,非常敬业的跟前排的壮汉们拍肩拥抱!
这热情让参与的凡人都受宠若惊:
他们是帮到什么天大的忙吗!?
当然叶峰也不好意思说他看到大家身上沾上了什么,前排围观的人灾情惨重,各种秽气阴气全都领好领满,纵使有太子筑起的防御阵墙,还是难免波及出来。
叶峰沿路寒暄,实则顺手帮路人扫掉那些沾染的恶气,避免这些人回去就病倒了。
此刻,叶峰抓住一名学弟又拥又抱,还运起灵气,用力拍打对方的背脊三下:
“辛苦了!谢谢你们!回去多休息!”
“啊啊,你们下次出团什么时候?还有需要阳气吗?”旁边一名学弟说着说着,忽然觉得胸口闷痛,忍不住咳了起来。
叶峰又赶紧冲过去,抓起对方的双手,上下甩了好几下:
“没事没事!多喝开水多休息!”
各种症状此起彼落,一名男生忽然脚步跌跄,扶着叶峰的肩膀,表情有点疑惑:
“...呃,为什么我觉得双脚发软,是不是耗损了什么啊?”
“哎呀!你累了!我扶你去保健室!”叶峰赶紧扶住对方的肩头,
“欸太子,书生你们都来帮忙一下啦!”
书生排开人墙,发现又一名学弟抱着肚子蹲在地上:
“唔,我好想吐?不知道是不是午餐吃坏肚子......”
书生立刻在苦主背后画印,这大概是被血泉溅到了。
干部都在忙,忙着提供一些外头称为“收惊”或“除煞”的驱邪服务。
毕竟是神裔馆把大家弄来的,至少要让凡人全身而退吧。
“你去弄一点盐水来漱口。”
“那边摘点树叶过来。喏,把树叶带在身上,回家时再丢。”
“今晚早点睡觉!谢谢你们!谢谢!谢谢!”
这是叶峰人生中应酬的最卖力的一天。
被许多闲杂人等包围,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政治候选人,很乡土接地气的那种──竞选过程就是扫街拜票,沿路抓着不认识的手乱握,还要一边喊着恳请惠赐一票。
“谢谢各位乡亲!谢谢!”
不知道怎么回事,现场好像变成神裔馆握手大会。
不知情的人远看还以为他们抢着竞选下一届的学生会会长,俨然是拉票握手小队的光景。
大家都下去握手了,除了夏羽寒,跟壮汉握手没她的事。
夏羽寒自己对这些恶气也是戒慎恐惧,不比叶峰那么身墙体健,全仗着自己旺盛的灵力去扛。
她明白自己的技能树缺陷后,就更加小心翼翼。
隐藏所知,和隐藏弱点,对成熟的灵能者而言都很重要。
幸好没事了。
北阵犄的灾情并未扩大遍及校园,今日就算安全了。
训导主任也回护了黄老师,一条人命该怎么大事化小呢?那就不是她的能力范围了。
她谨记着今日发生的一切,对那隐藏在地底下的魔神多了一份揣测后的怜悯,而对冥素四维阵的设计者,却涌出更多猜疑。
这个需要血祭的魔阵,绝对不可能是什么风水大师的创意。
坊间的风水流派没几个重点,不外乎就是生前死后,生人看阳宅,看官邸,看企业公司布置格局,祖先坟墓属于阴宅范围,青乌之术不脱这几样。
但弄出一个居中住了魔神的怪阵,究竟做何用途?
肯定不是帮学校改风水这么简单的理由吧!
这个阵法设计者,不仅瞒过众人的耳目,又在人家兴学动土之际,以风水之名大捞了一笔,却像烂尾楼一样留个后患无穷的尾巴,让六十年后的后人大伤脑筋。
无论是校史或神裔馆社史上,都没留下什么交待,这烫手山芋就刚好爆炸在神裔馆手上,真令人生气!
夏羽寒站在走廊的阶梯上,越想越不悦。
这不知道谁搞出来的烂摊子,也要他们来负责?
但叶峰还在兴冲冲忙着,他非常认真的对简善拱手致谢:
“没事了没事了!我是神裔馆社长!学弟你干得很好!你好厉害,带了这么多人支援......”
简善的目光越过叶峰肩头,连连张望:
“那个,你们社的那个......”
其实简善想找的是夏羽寒,却叫不出名字,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不过夏羽寒没目光不在他身上,她暂时不想说话。
全校展现出来的团结令她惊奇。
带领大部队坚守第一线的勇者实在勇气可嘉。如果人人都拥有净眼,都看得到群魔乱舞,大概就没这么勇敢了。
但更好笑的是,这些壮汉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参与了什么,可是全都兴高采烈的参与了?
或许人世间还是有一些小小的温馨,小小的人情味,值得她留下,尝试做些什么。
在今天之前,面对这些凑热闹的路人,或许她会觉得很可笑,又愚蠢。
但他们自动自发的集结,却给予神裔馆精神支持,让神裔馆在此扎根,愿意默默守护整个校园。
这些全是无偿的。
所有的行为,全奠基于人与人之间的情感。
除此以外无它了。
夏羽寒心下感叹,或许她的淑世思想,就从这里开始。
只要一丁点微光,一个期待的眼神,她就可以为那些需要被守护的人,站在阴阳交界,静静观照。
或许她的能力有限,但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奇迹。
眼前的佛哥,就是一个非主流的另类奇迹。
他总修一些被神裔馆人认为鸡肋的度亡技能,日复一日,他的慈心与能力迸进,惊人的成长,最后化为血肉献祭的壮阔,解决了众人封印不了的北阵犄。
用的全是慈悲的力量。
夏羽寒起了一丝旁徨,心底的确动摇了。
她觉得眼眶微热,却又甩甩头,挥去那种不明情愫。
众生无边誓愿度,佛哥的咒偈中有这么一句。
千万人也没有一个真的信得了,做得到。
她还想探寻世界的真实。
这世界看起来如此虚假,在那之前,她不轻易相信什么。仙亦然,佛亦然。
训导主任很快善后完,以搜巡的目光来回扫过神裔馆社员。
但叶峰等人全陷在人群里,左拥右抱到处握手,反倒冷落了同样满腹疑惑的训导主任。
夏羽寒见状,悄悄溜到训导主任旁边,很乖觉的喊声:
“主任。”
“看样子,是没事了吧?你们全都处理乾净了?”主任立刻询问。
“暂时没大碍,但...过几天就很难说了。我们只镇压了北阵犄...唔,就是这栋楼底下的东西,这只是四角中的一角而已。”
“蛤?!”
训导主任大惊失色。
夏羽寒的回答出乎意料,看来是他想得太简单了!
训导主任只好压低声音,又问:
“你们没办法弄掉其他三个?”
“弄不掉啊,都出过事了。一月的时候三年级大楼死了一个,二月附小楼又......”
夏羽寒本来想仔细解释三个阵犄被开启的来龙去脉,但训导主任听得脸都黑了,
她只好掠过今年度西川高中创下的死亡记录,直接导入正题:
“我们大概没办法阻止阵犄被开启,总是有人自己掉下来......”
训导主任却抢过话头:
“那不然你要什么?校方可以帮忙......”
夏羽寒一时没听出话中之意,她指著花圃一隅:
“我想开挖花圃这块的泥,这边肯定被人埋下什么术式之物,刚刚还散发出恶臭......”
刚刚在警方到达之前,训导主任已经朝那块泥地踢了好几下,强行把别处的土壤踢拨过来,掩饰那肉眼可见的不明黑色液体,就是不想让警方起疑。
要是警方再多问下去,只怕连陈老怪都招架不住。
训导主任可不想知道那底下到底被埋了什么,距离命案尸体实在太近了!
若是有东西被警方发现刨出来,调查起来对学校肯定有负面影响,说不定还会上地方新闻,引起社会舆论误会,校誉啊校誉。
“那里?不行不行,当然不行。”
训导主任警觉的张望四周,把夏羽寒拉到角落去,确定没人听到后,才用气音说:
“我不管那底下被埋了什么,反正你们不能现在搞那些!”
“但这很重要......”
“这几天警方还会来!命案封锁线内多出一个新坑,校方要怎么交代?哎呀真是!不然这样吧,你们就夜宿这边,我等等拿理科实验大楼的钥匙给你。”
“不要。”夏羽寒拒绝的斩钉截铁。
她一点都不想带睡袋到这边来帮忙守夜!
这太莫名其妙了!
神裔馆居然要兼职校园守夜保全?
还是说,训导主任再暗示他们半夜自己来偷挖?
不管是哪一种,要是半夜出事了,所有风险不就是神裔馆自己扛?
别吧!
夏羽寒神色也凝重起来。
花圃边涌出了黑褐色的不明秽物,蛇尾不住刮地,又念出一堆陌生的人名,摆明是这底下被埋了什么。
但警方已经拉起黄色封锁线,根据经验,封锁线大概要三五天等尘埃落定才能撤,她就怕又突发一些神裔馆招架不及的意外。
偌大的校园,哪个阴暗的角落要发生意外,都不可能防得面面俱到。
训导主任看夏羽寒面有难色,很快又追加条件:
“我是怕影响校誉,人家以为学校内搞什么迷信的,传出去难听,不然这样,你们就穿个道士服、拿根竹枝和招魂幡来,那些道具啊开光证啥的,掏宝随便买都有嘛。
你就说是家属请来招魂的,然后你们挖完记得往坑边烧点冥纸,乱洒一通做作样子,我看警方就不会深究了,家属请的嘛说得过去!”
“......”
没想到,训导主任比她更谙欺世之道!
夏羽寒抿抿唇,一时答不上话。
要她扮成那些障眼伪装,大肆装神弄鬼一番,反而能取信世人?!
这样灵能者才能做真正想做的事?例如偷偷开挖。
她只是要看看花圃的土下藏了什么!避免再有同学受害!
明明是真正帮人的,为什么要这么委屈自己?要和那些骗人的假货同样装束、沆瀣一气?
而且......训导主任怎么好像很习惯建议大家这么干?
太诡异了,夏羽寒不禁又朝他多看一眼。
训导主任很快轻咳一声,拉拉衣领,正色道:
“你们那些支出,就照例吧,下学期的经费加倍,一并给。还是你要先预支?”
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夏羽寒顿时理解。
原来从刚刚到现在都在讲“钱”的事,但她一时居然没听懂!
这到底是何等的社会经验才能听懂?
其实训导主任说来说去,东拉西扯,就是暗示她开个价。
代表神裔馆全体开个价,然后神裔馆摸黑包办全部该做的事、去做灵能者才懂的事,所有行为跟校方无关,出事了也无关。
稍早,夏羽寒帮黄老师的过失缓颊时,训导主任便把她的地位看在眼里掂量。
现在,叶峰在另一头忙着到处拜票,忙得不亦乐乎,主动来找校方谈的夏羽寒,肯定是积极为下一届打算的准社长了。
训导主任便是这样盘算的。
夏羽寒小嘴一扁,这误会还不知从何解开,也无解了。
她否决的原因不是因为钱!她提出的问题完全无关钱!
但训导主任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当做经费的谈判!
神裔馆的确缺钱,布沙发都破了补了又补,校方愿意拨经费补助社办,当然很好,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但这应该是两码子事,为什么......
夏羽寒进退两难,却发现陈老怪在旁边踱步,时而抛来眼风。
陈老怪的表情又努嘴,又点头,大概是要她见好就收的意思。
夏羽寒有点迷惘,这是一个共犯结构?
神裔馆在学校里,社办用的是学校的大楼,自然要帮忙保护校誉,一起装佯作戏。
那是校方容许他们存在的主因。
天枢宫很在意的神木在这儿。
就算凡人不知晓神木的意义,但围绕着神木的校园周边,每隔一阵子总会发生一些难以解释的现象,在凡人之间传得绘声绘影。
西川校方就算想装不知道,也装不久,因为一直以来有个校园传说,就是说他们建校之初搞了一个风水大阵,不知道埋了什么东西在地基里。
后面的校园灵异传说,全围绕着这个基础诞生。
最初的校方,到底有没有找大师来弄风水?
这点校方是很作贼心虚的。
第一任的校董会的确花重金砸大钱请人弄了风水,但风水大师究竟弄了什么,他们也同样不清不楚,大师说好的就是好的,红包也付了一大笔嘛,那肯定是好的。
也难怪后来的发生什么神异之事,大家心里都往风水上头归因,阴影始终挥之不去。
但一代一代,校方面对的态度也变开明了。
神裔馆成立,那意味着以后学校有这种困扰不用再遮遮掩掩。
以前校方还得私下花冤枉钱,找各路江湖术士来尝试错误,这领域政府根本没认真管,更没有什么银货两讫可言,就是因为信息不对称,所以被敲竹杠是常有的事,即使屡吃闷亏,凡人还不一定能弄清楚状况。
神裔馆就是顶了这个缺罢了。
他们年轻,少了那种唯财是图的世侩味,不善说谎,而且更容易被校方掌握。
校方保护学校的名誉,永远比保护单一学生更卖力。
西川是全市知名的在升学学校,在这张大伞下师长们都是利益共同体,不计代价维持名声,才能让学校永续经营。
至于会不会再出人命,那是之后的事,说不定没那么倒楣呢?
总之大家就抱着这种心态想蒙混过去。
夏羽寒赫然顿悟,为什么顶着社团指导头衔的陈老怪,明明能力不怎么样,却可以在仙界和校方前占一席之地。而神裔馆这么少人的社团,可以永远待在社团活动中心上头,偶尔还有特大笔的经费补助──
原来那就是该届社长心思早熟,特别深谙入世运作,知道怎么掐住人家痛点讨钱。
而叶峰不懂得这些明来暗去的话,他就是认真尽责的接受上头丢给他的任务,无论是校方,或是仙界,
所以本届的社团财务特别拮据。
但东东就是能经常带大家大吃特吃,笼络感情,吃出巨大的财务黑洞,
接著东东又能弄来一笔钱,漂亮的打消黑洞。
全是这个道理。
因为神裔馆是双方留着有备无患的后路。
一把需要时再拿出来、平时明面上必须雪藏起来的斩恶之刀,仙界这么看待他们,而校方也是。
现在校方打算继续用老方法处理事情:
神裔馆贩法,学校给慷慨的社团经费来消灾。
大人们别扭又遮掩的态度,反让伶俐的东东顺藤摸瓜,发掘出一套讹诈之道。
东东就掐住这种人性弱点,反過來劫富济贫养神裔馆,有道是使用者付费,有需要谘询服务的凡人供养持法者,好像也是天经地义?
不知怎么的,东东高明的“贩法”诀窍却在叶峰这届失传了。
算他狠。
夏羽寒很无言,她暂时不想越祖代庖,帮叶峰敲诈校方,又想不出该怎么妥善回答。
她看了花圃那块可疑的区域,叹了一口气,算了,听天由命。
至少北阵犄眼下没事了,虽然只是将危险往后拖延,但也只好先这样了。
三个阵犄皆饮足了鲜血,只剩下社团活动中心所在的南阵犄了。
还好那是神裔馆社办的所在之处,他们顾起来也不会那么吃力吧?!
夏羽寒点点头,走下台阶。
叶峰好不容易把百名壮汉的症状全都摆平,熙美便嚷了起来:
“现在是怎样?怎么好像少了人?副本都打完了还没来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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