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泽琰明白。”白玉堂应了。
“你既要忙,便去罢。”沈嫮瞥过白玉堂手里拎着的食盒,总算是放行。
倒是白玉堂走之前又想起一事,“嫂子,可还记得诸葛连弩?”
“如何?”沈嫮蹙起眉头。
日头渐渐高起。
太原子城的城门口来来去去着聚了几个小乞儿,捧着个破碗,缩在墙角叫街。
城南勾龙赌坊仍是喧闹不休,披麻戴孝的病小子蹲在那捧酒葫芦的老头面前哼声,醉醺醺的老头笑骂:“……早和你说了,年纪轻轻名盛江湖定有过人之处,你非不听,闯祸了罢。”
病太多皱了皱脸,单手逗弄两只猴子,嘴里不服道:“没道理啊,我师承哪个不比清风刀客名气大?偏就我天分差了?”
“你不是瞧过了。”老头眯着醉眼反问。
病太多哼了一声,不说话了,起身双手抱着后脑勺往后院走去,两只猴子也紧跟而去。
没走两步,一把破破烂烂的、连刀鞘都没有的钝刀拦住了病太多。
“断弟,是你啊。”病太多的眼皮抽了一下,半死不活道。他面前是一个单手抱着半个西瓜、头顶着一个粉嫩可爱的猪头罩,塌着肩膀、半躬着背,不知是个什么长相年纪的男人。
“侯爷寻你。”男人对病太多说着,收起了刀,抱着半个西瓜、拖着木屐哒哒地走了。
病太多摆了个苦脸,老老实实地往后角门走去。
坐在门前的醉老头耸了耸肩嘿嘿笑着,向勾龙赌坊巷子外望了一眼,正见几个小乞儿打着哈欠抱着竹竿子和破碗在墙边坐下。他们歪着头来回望着街边走过的行人,好似要睡着,又在有人从勾龙赌坊出来时亮起眼睛,捧着破碗仿佛等着捞大鱼的渔夫,一个个看人下菜碟、鬼机灵的很。
老头靠着勾龙赌坊的门板哼起了歪歪扭扭的曲子。
屋檐上飞过一只其貌不扬的漆黑鸟儿,尾羽末端为白,张开羽翼是还能见八字白般,是一只鸲鹆。它从屋檐上外头看了一会儿天色,又飞落在巷子里,似是半点不怕人,就在那醉老头面前行走起来,仰着脖子甚是高傲,又甚是滑稽。
而一个中等身材、面容阴郁的男人从巷子外走了进来,沿路还有人与他打招呼,笑称一句“方管事”。
日头又高了些,金光里皆是热浪。
立秋之后有一伏,曰末伏,从立秋后第三日起,正是天热、宜伏不宜动。不过热归热,却是早晚凉、中午热的尜尜天,因而这辰时末、也便是朝食之时,只要不顶着大太阳干晒也热不到哪儿去。
白玉堂拎着食盒归来时,见展昭早早下了屋顶,坐在义庄不起眼的阴影之中乘凉。四下无人,只有一只鲜亮的猫妖成精躲着日头打坐,闹得这荒芜静处竟有几分清风拂尘的禅意。他不远不近地站住脚步,扣着下巴瞧了一会儿,不知是在看展昭那身红衣,还是在看展昭。瞧着瞧着,他忽而笑了一下。
“瞧什么?”展昭温声抬眼,好似早知他来了。
“赏画。”白玉堂说。
展昭眉梢微动,耳尖冷不丁就红了起来,他又轻咳一声,“那笑什么?”
“笑你。”白玉堂仍是言简意赅。
四月中旬他们归宋后,便随包拯留在府州,一为查案、二为协力边关战事、三为养伤,直至七月出行,这将近大半年的精心调养,得鬼医芍药与公孙策妙手回春,方才拔除余毒、又将在大漠氿城所受重伤一一养了回来。
旁的不说,展昭在大漠晒成麦色的皮肤又白了回来;边关虽说的贫苦,可知晓展昭再无忌口后,金鳞赤尾的黄河鲤鱼、塞上养肥的牛羊等物,财大气粗的白五爷素来眼睛都不眨地洒银子送来。尤其是他忙中偷闲,查黑市走货之时买了个大辽的仆从,学的一手烤全羊,那清香扑鼻、黄红酥脆,一里外都能闻着味儿,馋的人探头探脑,恨不能冲进去拣两块尝鲜。这可好,形销骨立的展大人短短两月便又圆润了回来,虽也算不上圆润,可比去大漠之事顺眼。
白玉堂拎着食盒慢悠悠走上前,对侧过脸的展昭道:“笑白爷这猫,成日给爷招事。”
“展某看来,白五爷不见事少。”展昭眉一挑,也慢条斯理地驳道。
白玉堂在展昭身侧停步,懒懒提起食盒,“哪儿比得上公务繁忙的展大人,脏兮兮的小猫儿,还要旁人送口饭,否则怕是学起修仙辟谷了。”
“小米粥?”展昭双手揭开食盒,口中问道。
“哪敢忤逆猫大人之令。”白玉堂懒洋洋道。
展昭便见食盒里果然装着葱花烙饼,不过,还搁着两碗冰凉凉的绿豆汤和切好的凉西瓜。
展昭心笑,这还不是易洒,与小米粥也无甚区别。想归想,他单手抓起那小碗绿豆汤,捏着勺子尝了一口,确实冰凉甘甜,甚是解暑。
好些年没吃了。
展昭看着勺子里开花儿的绿豆,忽而有几分怔忪,扶着碗低声笑问:“今日可是立秋?”
“嗯。”白玉堂懒懒地一挥袖,将灰尘扫去,方才一并坐了下来,指着那食盒里的西瓜道:“那堂倌非说立秋食瓜,乃是咬秋之俗,爷不耐烦他啰嗦,入乡随俗,便准他备了些。怎的?”
他顿了顿,又接着道:“不爱吃便搁着。”
“无事。”展昭微微摇头,“咬秋该是北地民俗……立春不也有咬春、食春盘之俗?早年我在镇州时,酒楼的堂倌还笑说,他们那儿立秋素来以肉贴秋膘,食炖肉炖鸡等物大补,以偿夏日清减。”说至此,展昭搅拌着碗里的绿豆,有几分怀念道,“不过,常州过了立秋便不饮绿豆汤了,因而每每至立秋时,总要多尝几碗。”
白玉堂头回听展昭主动谈起常州旧事,不由稀奇,口中却只寻常问道:“常州习俗?”
展昭略一颔首,垂着头含笑道:“父亲卧病在床时,甚是贪凉,常要这绿豆冰碗。母亲拿他没法,便叫我坐在屋里看书,好盯着父亲莫要偷尝。”他语气甚轻,明明坐在阴影里,却仿佛有柔软金光打落在他的发顶、眼角,还有那柔软含笑的唇角,是他这温和又洒脱的侠客罕见的几分惦念之色。
“……”白玉堂坐了一会儿,方才慢声正经道,“来日,白爷定要状告你这猫,在背后抹黑展伯父名声。”
展昭闻言一怔,垂头闷声发笑。
白玉堂单手托起另一碗绿豆汤,见展昭笑得开怀,方才垂下眼帘,语气舒缓,“笑什么,白爷言出必行,展大人往后可得谨言慎行。”他顿了顿,侧头一笑,改口道,“罢了,你这猫平日就够谨慎了,往后还是大方几分,好给白爷多挣些把柄去展伯父面前说项。省的来日,展伯父见白爷不知会一声就拐了你们展家狸奴,入梦来要与白爷拼命。”
展昭听他越说越不着调,懒得驳他,只扶着碗慢饮,掩着唇角笑意。
晨光正好,虽是“风餐露宿”,却因着片刻静谧有了几分安宁。
白玉堂这才收了玩笑,改做正色道:“连弩之事,嫂子说沈伯父确是自己凭书中载录打造,但送图纸一事她亦有些许印象。”
展昭边食那葱花烙饼,边抬头望来。
“嫂子儿时,也便是二十多年前曾见沈伯父招待了贵客,闻说送来的正是图纸。为此事,沈伯父送客之后还难得发了一顿脾气,直道那人莫不是取笑秦川沈氏。而后沈伯父便生了好奇之心,开炉打造诸葛连弩。”白玉堂眯起眼,“嫂子不知那图纸是否元戎弩,但若真是,恐怕当年沈伯父非是起了好奇心,而是被激出好胜心。”
展昭想了片刻,啃着那葱花烙饼又问:“贵客,白大夫人可还记得……?”
“世家贵客,鲜有往来。”白玉堂道,“这位贵客若不是来自南阳连家,便是江左叶府。”
而这两家,他们都只闻其名、不曾打过交道。
展昭蹙眉深思,“若图纸当真出自两家其一,今日的元戎弩现世,该是脱不了干系。”他声音轻了些,“……南阳连家。”
“那秃子在府州……照唐无影之意,极有可能是被连家子所救。”白玉堂与展昭对了一眼,顺手将食盒里的西瓜递给展昭。
“……”展昭微微颔首。
待二人边说边将食盒里的朝食用完,白玉堂将话头就此打断。他又将食盒一盖,推到展昭怀里,盘腿托腮道:“堂倌备了水。”
“好。”展昭也不推却,拎起巨阙与空食盒,起身独自往客栈去。
日高不见云,碧空鸟雀飞。
二人在这义庄轮替来去、耐心盯梢三日,在枯燥乏味之中总算是等来了送丧队伍。
如他们所料,来的正是寻常百姓——家中穷苦不能办丧白之事,将先人停尸义庄足有半载的寻常百姓。而远超他们预想的,来的足有十余穷苦人家。
他们家家手中飞来横财,正是因白发人送黑发人,悲痛万分之下突然善心大发的……方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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嗯?没想到我来早了叭。
(因为我下一章还没写出来呢!(?
但是发糖不需要理由!
就算还去不了常州!也要发糖!!(破音)
反正我已经放弃快速结束太原篇了,我知道我剧情又开大了——你看看这就是开篇瞎浪的后果!
呜。
我是一个情绪稳定的太太。
没有小天使亲亲我是不会起来的!!!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