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噜头想起自己怕血,都被人嘲笑、谩骂、侮辱。所有人都孤立自己,只是因为自己讨厌血的味道。
呼噜头突然很是向往老者口中描绘的那个“仁者无敌”的世界。
不过呼噜头又很快泄气:“你口口声声说什么仁者无敌,如今大宋不还是被我们荒奴压着打?”
老者笑了笑:“孩子看远一些。我们大宋的先祖,过了两千年,还有后人,而且再过两千年已然如此。你们荒奴呢?”
呼噜头心头一震,因为他知道,荒奴土地上经历了无数民族,几易其主。
“好了,随我去替你的族人悔过吧。”
呼噜头跟着老者,身后跟着整个村子幸存下来的人。呼噜头走到村子尽头,看到了一个个新土擂起的小山头。
密密麻麻的坟墓,让呼噜头呆在原地。荒奴没有如此多的坟墓,他们热爱将自己置身在荒野之中,直到野兽或者猛禽将尸体吞噬殆尽。
呼噜头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人本身的压迫性。
“仁者无敌……”呼噜头仿佛入魔一般,不停小声重复着这句话。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了村子的。呼噜头骑着马,走在路上。他感到迷茫,天大地大,竟不知自己该去向何处。
呼噜头万万没想到,那些宋人当真会放了自己,让自己去寻找什么李小贝。他不懂,自己身为大宋敌对势力的士兵,竟然被大宋村民如此对待。
二十年构筑而成的世界仿佛崩塌了一般。敕勒王心中对于荣誉毫无敬畏之心,却打着荣誉的旗号让自己与马尔扎的亲卫去送死。大宋村民都是些从头到脚无一亮眼之处的普通人,却能因为“仁”和对自己是好人的判断,放心让深仇大恨的自己离开。
呼噜头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,良久,想道,做荒奴人不如做个大宋人。
“我们历经了太多的苦难,不过大多数时候,我们都在整个天地间是无可比拟的存在。”老者的自豪让呼噜头现在想起来都羡慕不已。
呼噜头听着老者的话,想象着大宋两千年更迭。
他感到战栗和不知所措。如果荒奴也能这样,那就好了。呼噜头如是想道。
呼噜头怀中揣着一本老者给自己的所谓圣人之言,虽然自己看不懂,可是一摸到那本书,心中就是一阵踏实。
这是呼噜头第二次对大宋这个地方进行再审视,而且比第一次更为深刻。
呼噜头就如此漫无目的走着、想着。不知过了多久,只知道天黑了又亮,自己睡了又醒,呼噜头腹中饥饿,看到前方一座大城横在面前,便信步行去。
城门守卫只是抬眼看了一眼呼噜头,便将他当作逃难难民,并未阻拦,任由呼噜头入了城。
呼噜头进了城,回头看时,才看到偌大的“大名府”牌匾。呼噜头心头一震,这才知道自己是进了大名府中。
呼噜头想了一想,一路问路,最终到了金滩豆腐巷。呼噜头下了马,将马随手一栓,想要破门而入,却又感觉甚是无聊。
队长的仇自然是要报的。呼噜头心中如是想,不过脑海里又浮现出老者的话来,对自己的想法开始产生怀疑。
如果自己为队长报了仇,他日谁又来为雷亮等人报仇?何况荒奴本就是入侵了大宋,被人杀死,不是理所应当么?
呼噜头出了一身冷汗,他突然发现,自己无论如何,都不占理。
理?
不是只有大宋之人才讲所谓的仁,所谓的礼,所谓的道理,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么?自己身为荒奴人,就应当讲究勇猛,讲究荣誉?
呼噜头同时也悲哀的发现,所谓的荣誉,不也是华而不实的东西么?不就是王孙贵族为了让自己去送死的工具么?
“仁者无敌……”
呼噜头在雷亮门前,久久徘徊着。良久,门开了一道缝,半张女性的脸露了出来,怯生生问道:“你是谁?”
呼噜头猛然一惊,面目狰狞看向门那里。门里的半张脸轻呼一声,将门闭上。
呼噜头默默看着那扇门出神。良久,门里又发出声音来:“你到底是谁?是官府的人吗?我跟你们说过了,我家相公不在,而且,你们肯定搞错了,他看待大名府比什么都要重,又怎会叛逃荒奴?”
呼噜头默然不语。良久,他讷讷答了句:“哦,雷指挥使不在家啊。”
里面“咦”了一声,又问道:“你是我家相公军中的同袍?”
呼噜头摇了摇头:“不是,我是荒奴人。”
门里面沉默了片刻,仿佛拿不准呼噜头是否在开玩笑,又用不确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呼噜头的话:“什么?你是荒奴人?”
呼噜头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我是荒奴人,我的名字叫做呼噜头。我来这里,本来是为了找雷指挥使报仇,他杀了我的队长。可是路上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,我现在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了。不过还好,雷指挥使不在。”
里面又是一阵沉默。呼噜头以为里面的人已经走了,索性坐在门口,头靠在门上,长叹一声。
“你……当真是荒奴人?”
呼噜头有气无力得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若要来找麻烦,干嘛不骗我,反而直接说出自己来意?我若知道你是我家相公的仇人,又怎会给你开门?”
呼噜头又有气无力答了一句:“可能是内心实在不想再做,可是又放不下队长的仇恨,索性直接说出来,万一被你说服了呢?”
门吱呀一声开了,呼噜头回头看了一眼,一名女子打开了门,笑着说道:“那么,我家相公的仇人,请进。”
院中一株桃树,此时花开正盛,树下落了一地的花瓣,其余之处皆是整洁异常,只有花瓣却无人打扫,宛若花的江河。
花江尽头,是一段青石板,最后有一个容貌很是平常的女人站在门口,笑盈盈的,呼噜头不禁一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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