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——”
疼痛袭来,更恨自己的蠢,我一把扔了梳子,忿忿瞪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“谁得罪你了?”何期在门外看见这一幕,好笑着问我。“拿自己撒气,可不是你的作风。”
“那你还敢过来!”我顶着一头凌乱的发,瞪着他。
事实证明,他不仅敢走过来,更敢在我头上动土。他迎上我从铜镜里瞪向他的凶狠目光,丝毫不为所惧:“你以为只有你懂看人脸色吗?”
嫌我凶神恶煞的模样做得不够认真是吗?我再瞪,更用力地瞪,眼睛都酸了,他却笑了。
“何期!”我怒了。
“很小的时候,在你真正注意到我之前,我就已经在观察你了。”何期一边说起小时候,一边给我梳头。
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挑起或则平息我的怒气。
“你总骑着一匹高头大马,扛着一柄金光闪闪的短刀,前呼后拥,跋扈飞扬,任谁看了都是一副无法无天的模样。实际上,你也的确是那样的。你总试图打破规矩,挑战礼法,你四处闯祸,弄得府内乌烟瘴气,府外人怨天怒,你是他们口中的霸王,太岁,小祖宗,混世魔王,你教城主头疼又无可奈何……”
我咬牙:“别以为我不会打你!”
“还记得陆家小公子吗?”他笑了声,突然问我别的,意图转移话题。
我哼道:“被我狠狠打过的人我都记得。”
“打过你的人,估计你到死也不会忘了。”他无情地戳穿了我。
陆家在芒城算不上一等一的家族,但那混小子是陆家老爷的老来子,平时宝贝得很,愣是将他养成了一副乖张性子,是谁都敢十分放肆。他遇见我,或者,我遇见他,都是命里的劫数。他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霸王之位,但最后,又不得不屈尊到外公手下为仆。
“有一次,六合门的人来拜访城主,陆小公子犯浑得罪了来使,被人绑了丢进河里。你在桥头都看见了,我以为你会落井下石,谁知你竟让我下河救人。”
他说的对,我锱铢必较,绝不会忘记打过我的人,显然他也一样,居然到现在还对当年我让他大冬天下冷水的事耿耿于怀。
“而你嘛,小小的一个人,尚不及他们的腰身,居然也敢就那么扛着刀冲上去。”
小看我是吗?“最后我赢了!”
“准确的说,是我说出了你的身份,他们选择了息事宁人。”
“一开始我可是占了上风的。”
“裂素有灵,它占了上风。”
“……”我一把将他的手打开,别过头道,“别碰我!”
他罔顾我的警告,将我脑袋扳正,继续为我一点点疏通头发。
“以往你虽总扛着它,但打架时从来不用,我以为你不会。那是我第一次看你用那般金刀,我才知,其实你会的,你只是不用而已。”
当然了,割鸡焉用牛刀,我的裂素可是外公送我的宝贝,金贵金贵的,要是磕了碰了,以后我还怎么扛出去招摇过市啊。
“你这人啊,一身稚气,却偏好装腔作势吓唬人,看似凶狠,实则心软,动不动就喊打喊杀,可也没见你真的打——”顿了顿,他发觉顺嘴想说的话与实情严重不符,急中转口,“没见你杀过——”又顿了顿,他想起这也与实情不相符,叹了声道,“反正你没有滥杀无辜。”
他这番先抑后扬的赞美,我心领神会,耐心等待,而他只是专心地替我梳发,与我一同默了半晌,再开口时,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,一句“好了”就结束了我的期待。
我淡淡瞥了他一眼:“继续。”
他将我的头发盘上去,一圈一圈绕起……我愣了下,我是要他继续赞美我,没要他继续为我梳头。
“可那之后,你就把我送到庄子里了。”
好像是的。原本他会来到我的身边,都是因为我对魔修的好奇,可我发现魔修无甚特别,甚至下一趟冰水就蔫了大半个月,就对他没兴趣了,外公觉得留着一个魔修在府里终归不是个事,就把他丢到庄子里去干活了。他不会还因这事记恨着我吧?
我呵呵一笑:“过去的事,不用再提。”
“庄子里的都是农户,未见世面,不知世界,他们都很——”
“我知道他们都很粗鄙,欺下瞒上之事常有。”我自觉地从大爷变成了孙子,无比谦逊且诚恳地宽慰他年少时的创伤。“委屈你了。”
何期笑着摇了摇头:“他们都是很纯朴的人,起初对我也好,后来知道了我是魔修之子,才对我避之如狂。”
“你不用为他们说好话,左右我现在也不会折回去收拾他们。”我想到自己在这件事里不可推脱的责任,一时颓然,“后来我有听说过的,他们把你打得很惨,你在那光就养伤了。”
“我挑事在先,挨打在意料中,不怪他们。”末了,又强调了句,“真的。”
我观察他的神情,依旧只是浅浅的温和的笑意。他可从不是个会挑事的人,可他现在的神情也告诉我,他并不是在为他们开脱。
我神色微敛,他说的是的,他是故意那么做的。
果不其然,他向我坦诚道:“我是魔修之子的事,也是我自己透露出去的。”
“什么?”我毫无头绪,一片茫然,“为什么?”
“只有走投无路,城主才会相信来到你身边的我。”何期将簪子插好,看着镜子里的我,对我露出了一个灿然的微笑。“你还不明白吗?”
看着这样的他,我的心头倏尔闪过一个模糊不清的念头。“我该明白什么?”
“不是你选中了我做你的奴隶,而是我,选中了你当我的主人。”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