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之于天地的渺小,便在于寿命有尽、盛固有衰,而天地无穷、造化无极,便在于春去春又来,而人一去不复返,无力改变、无奈接受之余,总是不可豁免地去奢望,即使世间消亡,也让我和我所爱万寿无疆。
而事实是,不论一个人奋勉与否、幸运与否、快活与否,到最后,他终将失去他的成就或庸碌、顺遂或苦难、欢喜或忧悲。是以,人的一生,走过的路,见过的人,经过的事,都因短暂拥有而无比珍贵。
想要拥有,不愿失去,便是人的窃念,明知不该有却也无法彻底摒弃的窃念。
所有的失去中,最伤,落花成苦海渡客,最痛,徒留尘世未亡者。
不愿失去辜媗,是金印的窃念。这一点窃念,将他变作了十恶不赦之人。同样地,不愿失去辜媗,也是盛其煌的窃念,但这一点窃念,并未使他罪不容诛。
当日盛其煌带我去酒舍楼顶辜媗昔年住处,凭栏而望她当年频频俯瞰的澧城,与我说起她的生前死后,以及他亲自斩断她唯一回来的机会,他为此愧疚于心,我却只觉得他可贵,因为他忍失其痛,拯救了她的信仰。
我明知何为正确、何为错误,何为该、何为不该,可旁观者和戏中人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,也使我判若二人。
不愿失去何期,是我的窃念。我心头的这一点窃念,终究也将我变作了背离礼法的愧屋漏人、叛逆道义的欺暗室者。
面对如此诱饵,金印不免动摇,就像孤身守城的将士,撑着一杆摇摇欲坠的幡旗。“凭什么让我相信你!”
我道:“不是为了辜媗,而是为了你自己。既然这么些年你都是依靠缥缈的希望而活,赴黄泉的路上,何不选择相信我。”
金印审视了我许久。
“你和我也不一样,所以我相信你。”他终于开口道,我的意绪随之升起,却闻他话锋猛转,“可是,我不会啊。“
“你!”在我都准备动摇我的修行之心,妥协我的为人之念时,我居然得到了这样的答案,怎可能不动怒!我冲上前,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,咬牙道,“你耍我!”
他不答,只是哂笑。
“阿婼!”
这时耳畔传来何期的一声疾呼,使我心头警铃大作,一个不好的念头呼之欲出。我迅速推开了金印,同时深觉腹下剧痛袭来,我心头一怔,手中一空。金印摸着脖子退后,眼中促狭的微光刺痛了我的眼睛。
还好何期提醒及时,还好我躲得快,伤口不深,不及要害。我怒不可遏,更怒的是贮金,不用等我的命令,就已冲杀上前,眼见着它就要刺入金印的双眉间,我不禁喝住了它。
“贮金!”
贮金感知我不想他死的心意,停止了杀伐。可我的情急也暴露了我的想法,金印忽而狂笑不止:“原来慕姑娘还是不死心。”
诚然我是,但我不蠢。我最后一遍问他:“你可想清楚了,事关辜媗。”
他回答我,一脸诚挚与无辜:“我是真的不知道。”
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,我双目一横,贮金便插进了他的肩膀,将他撞得连连后退,最后牢牢钉在了石墙上。
是的,石墙。
贮金的这一攻击,制服了金印,也打破了他的幻阵。我们重新出现在了塔下坑底,星阙的注视之下。
我没有杀死金印,令何期误会我仍不死心,不悦地皱眉瞪我,我回以安抚一笑,对着金印的方向说:“我知道你能听见,你给我撑住了。”
这一句,是对金印体内的辜媗说的。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