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你的执念是什么?”我望进他的眼睛,那里有一片云海。“困扰着你,使你魂魄盘旋于地府,无法自渡的那个执念,是什么?”
他一时失语,不是心里门清的沉默,更像是从来没想过的茫然。
我也就不再问。
我们默契地遗忘了这个话题,也不约而同地选择回避。我们奔波在路上,也奔波在共同的回忆里。我们都妄以交情摩拭意志,为着对方好的目的。我们都心生惶恐,为到不了的对方的心底。
远路风尘,何期刻意放慢了行程,抵消了仆仆身劳。我念着他的不堪疾驰的身体和坚如山岳的自尊心,未多言一句,只沐在衍衍清风里,安静等待旅程的尽头。
身,行往远处,心,滞留原地,我把心事重重送入风里,不知能否吹到盛其煌的耳中?
但,肯定吹到了何期的耳中。
他又笑了,并不吝指出笑处:“这会儿叹气,不觉得晚吗?”
“……”我大概知他所指何事,却又不十分清楚他为何有此一问,到底嘴皮子功夫稍逊他一筹,我决意缄口,不叹也不说,
他果就自讨没趣地消停了,直到晚上。
我们到了舟行山,越过天堑便是元洲仙道的底盘,芒城便在那里,来时,我过家门而不入,去时,依然。想到这个,我又悠悠叹了声气。
这次何期没再取笑,他大约也猜到了我为何而叹息,也陷入了黑夜勾起的无尽愁绪里。
我们住进了山下的客栈,这里妖魔气息混杂,冥冥之间殊有感觉,总有目光若有似无地扫来,或好奇,或别有用心,可定睛追过去时,我总是一无所获,屡屡不得其迹,不免怀疑自己疑心作祟。
深夜之时,门口窗外隐约有动静一闪而过,我瞬行意欲截取,可门外一片漆黑,渺无人迹。但这一次我确定不是我多想,因为贮金也被惊扰,悬停在何期的门口,迟疑于方向。
何期推开门出来,问我发生何事。我想起星阙对我说过兰烬山外魔界之内有人一直在追查我,我曾怀疑那些人是外公所派,那时我与魔修一道,他们有不与我正面的理由,如今我已孤身上路,为何还是不现身?
我咽下怀疑,看了眼他窗户纸上被贮金戳穿的孔,叹道:“得赔钱了。”
这家客栈挺有名气,名唤“如归”,我少年时便有听闻。传言它的前身是坟场,一场泥石流自山顶滚落,铺平了坟头,长出了青草,蔓延了浓郁山色,本地乡民无人敢近,倒是外来客观其风水,说是宝地,遂建屋其上,做客栈生意。
岁月弥久,人的记忆越单薄,客人渐多,名气越为人所知,加上数代扩建,慢慢地,成就了今日这番面貌。它已不仅仅是一家客栈,更是一座以客栈之名行万事的私人王国。
如归客栈,有“宾至如归”之意,但其实根本没有人从坟地出生,更没有人会盼着葬身在此。哪怕,死从生来,死亡是宿命。
朝朝暮暮山色如新,往往来来人事不记。这座客栈更像一处关津,接纳了人世放逐者,摆渡了天涯逃命人。
可就是这么个能容下极善极恶、极美极丑的地方,偏偏就容不下我。
掌柜微笑着对我说:“客官,总共二百零二两。”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