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,刘邦觑见那刀锋之上的银色寒光时不时的折射到自家脸上来,已是有了心惊肉跳之感。
眼见着项庄舞剑,意在沛公,察觉到情况不对的项伯也跟着起身拔剑起舞。
只听项伯大声笑道,“就你一人舞剑,未免也单薄了些,我也来助助兴!凑个热闹!”
对于自家叔父的请求,项羽自无不可。
席间很快就变成了两人舞剑,项庄的剑主攻,时刻都想刺杀刘邦。
然而早已看穿他意图的项伯,则是张开双臂舞剑,整个人就挡在沛公面前,让项庄无法完成刺杀。
两人目光交汇间,项庄用眼神怒道,你为何要拦我诛杀此人?
项伯回看他一眼道,只要我在此地,你就休想杀死此人!
就在双方你来我往的交锋中,张良悄然退席,一路快步走到了军营门口。
刘邦带来的那一百来人都待在了外头,樊哙也在其中。
见张良神色有异,匆匆而来,樊哙开口问道,“今天的事情怎么样了?席上的情况可都还好?”
张良摇头道,“不好,一点都不好。现在的情况可以说是十分危急了。一个叫项庄的人借口舞剑助兴,但是在席间他的剑一直对准了沛公的方向,此人分明就是想要在席上诛杀沛公啊!”
樊哙一听这话便知道情况有多么不妙。
这人都已经是明目张胆的在席间要刺杀他姐夫了,这还得了?
“不行,这情况也太危急了。我能不能也进去里面?今日就算是死,我也要跟他刘邦死在一起!”
他与刘邦不但是同乡、连襟,更是有过生死之交的好兄弟。
如今兄弟受难,他岂能坐之不理?
张良想了想,低声对他道,“你可以进入,不过你要是带上兵器,肯定会被外面的这些士卒阻挡。所以等下我先走回宴会场地,你看准我的位置,一路快速冲过来,千万不能被人拦住。”
樊哙重重的点头,他满是须髯的脸上也跟着露出了凝重的神色。
等张良转身回去宴会场地,快走到地方时,樊哙心知是时候动手了。
于是他一手拿剑,一手抓着盾牌,直接从军营门口冲了进来。
守门的卫兵们都没有反应过来,就见着一道粗旷的身影如黑旋风一般从众人眼前“嗖”得一下刮过去了。
可就算樊哙过了军营门口这一关,宴会场地外头依然有重兵把守,毕竟项将军就在里头。
这些士卒一见樊哙靠近,当即将双手所持的长戟交叉在一起,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然而樊哙也不用剑,而是用左臂撑住盾牌,对准他们的下盘猛地乱撞一气,将这些人纷纷撞倒在地。
人都倒了一地了,自然再没有人可以阻拦他。
所以樊哙就这样一路成功冲进了宴会场中。
他刚一出现的时候,将场中之人都惊了一跳。
众人只见一个须发浓密的大粗汉子,掀开帐篷的帷幕面朝西面站着。
此人一手握剑、一手持盾,整个人的头发倒竖朝天,瞪着一双护目死盯着项羽看,由于眼睛太过用力,眼角竟然都裂开了,渗出了丝丝血迹。
他这副模样让项羽大为警惕。
后者当即握剑起身,大声喝问樊哙,“汝为何人?”
此时张良站出来解围了。
“回项将军,此人乃是沛公手下的骖乘樊哙。”
项羽心道,骖乘?
那不就是作战时负责护卫沛公左右之人?
看不出来似刘邦这等胆小怕事之人,手下还能有这样的猛士。
念及此,他用赞赏的目光看向樊哙,“壮士!来人,赏他一杯酒!”
侍立在一旁的人立即端上了一大杯酒,酒液很满,几乎要溢出杯口了。
樊哙见对方赐酒,便朝对方行了拜谢礼,然后站起身来,端起酒杯将酒水一饮而尽。
看出樊哙身上的豪爽之气,项羽继续朗声道,“来人,赏给他一条猪前腿。”
左右的人领命抬上来一条还未煮熟的猪前腿。
樊哙接过猪前腿,将他的盾牌倒扣在了地上,然后把猪腿摆在盾牌上。
只见他用手里的利剑一边割下还带着血丝的猪肉,一边大口的吞咽着。
这不就是生猪肉吗?
他当年屠狗的时候,生血生肉都吃过,区区一条猪腿怎能吓退他?
见樊哙面不改色的大口啖着生肉,项羽忍不住赞道,“壮士!你还能再喝得下一杯酒吗?”
听到这话,樊哙这才抬起头来。
他用自己黑亮的眼睛看着项羽道,“我连死都不怕,又怎会怕一杯酒?想当年秦王攻伐天下,乃是虎狼之姿,手段何其残酷?动辄对外屠城灭邦,对内严刑酷法,天下的老百姓这才背叛了他。先前怀王与诸侯们有约,说好了‘先入关中者为王’。”
“现在沛公先进了咸城,却一点东西都不敢动、不敢拿,封锁了王宫不说,又还军灞上,等待项将军您的到来。他派人去函谷关把守,那也是为了防止敌寇甚至是魔族的再现。沛公这般劳苦功高,可是结果呢?他又得到了什么?”
“他没有得到您的认可,没有得到任何赏赐,反而是项将军您听信小人谗言,想诛杀有功之人,这样的做法与那已经亡故的大秦又有何异啊?请恕我实在无法认同项将军您这样的做法!”
项羽听完他的这番话后,默然不应。
平心而论,他还是想杀刘邦的。
但是从昨夜项伯所说的话和刘邦自己今日的表现来看,他又不想杀刘邦了。
不是不杀,而是现在不是杀他的时候。
如今刘邦口口声声称他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而且还强调他对自己忠心耿耿,自己若真是杀了对方,这又会让其他诸侯们怎么看?
那些个诸侯们,都是各地的小国复国后新立起来的。
这些人里有一部分跟他面不和、心也不和。
对他来说,尽快接手咸城,对付这些人才是正事。
似刘邦这样只能一蹦三寸高的蚂蚱,他随时都可以捏死,不足为惧。
沉默了片刻之后,项羽指着张良身边的空位,对樊哙说了一个“坐”字。
樊哙便挨着张良坐下了。
此时项庄和项伯退下后,席上本来停下的歌舞,又重新开始了。
双方坐了一阵后,刘邦借口说自己要如厕,然后拉扯着樊哙一并离开了宴会场地。
等刘邦走后,项羽气运柱上的黑气已是消散殆尽。
他心中一动,派了自己手下都尉陈平去叫刘邦回来。
而此时正躲在茅厕附近的刘邦,一脸不安的对樊哙说道,“我们现在出来,要直接走吗?可是我们还没有跟项将军正式告辞啊,这该怎么办才好?”
樊哙想了想道:“大行不顾细谨,大礼不辞小让。现在人家好比是那摆好的菜刀和砧板,我们就好比是鱼和肉,还辞别什么?”
两人一合计,最终决定离去。
由于张良身份特殊,不会受到牵连,刘邦就请求他留下来帮自己跟项羽道歉。
张良问刘邦取了他带给项羽和范增的礼物后,便请他放心离去,这些东西由他负责转达。刘邦估摸了一下自己回到营地的时辰,他请张良等他回到军营后,再去向两人献礼。
此时鸿门和灞上之间,相聚有四十里地。
刘邦抄小路独自骑马脱身,撇下了他来时带马车和随从,大概骑马走二十里路就能回到军营。
而原先跟在他边的樊哙、夏侯婴等人此时则是徒步离开。
他们这群人就这样悄悄的从项羽军营中溜走了。
楚军中有其他诸侯的队伍看到了这一幕,却根本并不在意。
这些人是从项羽军中出来的,不管是客人还是敌人,跟他们都没有关系。
而回到营地之后的刘邦,做的第一件事情,就是令人斩杀了自己那位出卖他的左司马曹无伤。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