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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陨之背着手,转过身去,笑道:“刘道友。”
刘芥荣还是那身不变的道袍,几天没见,脸上的皱纹好像又加深了些。这下看见程陨之进来,赶忙把他从入口中央拉到旁边,脱离了各个宗门弟子的注目。
刘芥荣道:“我还到处找你呢,我一个人,心里怪慌慌的。”
程陨之挑眉:“最近少见刘道友,都去哪儿进修了?”
刘芥荣一脸苦相:“嗨,我就是把之前从魔修宗门里搜出来的小玩意儿摆到后街去卖,您也知道是什么,其实没几个玩意儿,也不值钱——但他们居然说我是骗子!我怎么可能卖假货呢!”
刘芥荣之前的确从魔修宗门里淘了几瓶丹药,给程陨之过目过,的确就是些低级丹药,不值钱,但起码不是假货。
程陨之沉思片刻,道:“你卖了多少出去?”
刘芥荣摊开手:“没了!那人全包了!结果转头就有人来抓我,说人吃了我的药昏迷不醒,说我是假药,要吃死人!”
这就奇了怪了,程陨之当时怎么看,都是普通增进修为的蕴灵丹。
不过他是怎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:“他们放你走了?”
刘芥荣:“是啊,找了医师来看,说,虽然有点奇怪,但的确应该是在突破灵脉,昏迷和我没啥关系,就把我放出来了。”
程陨之安慰他:“别多想,回头突破了,还得找你送锦旗呢。”
想着想着,程陨之突然想起,刘芥荣当时还分了他几瓶。
于是他掏出芥子袋,从里头拿了瓶蕴灵丹。
打开瓶塞一闻,清香扑鼻,和寻常蕴灵丹毫无区别,怎么看都是真货……再说,他们魔修宗门在库房里备个假货做什么,坑同门?
刘芥荣叫道:“是吧,我说我哪里可能卖的假货!”
他们正说着话,听见旁边一队人中某个冷哼一声,说道:“等我大哥醒来,也少不了你们好果子吃。害得他没法参加仙门会,这账回头还得算!”
刘芥荣愣了一下,不可置信:“不是吧,是你!”
程陨之随便理了理思路,恍然大悟。
隔壁居然就是苦主的家属!
他俩居然就在买药的苦主家属旁边,大声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!
漂亮青年一滞,从腰间抽出把折扇,想要随便搞点小动作化解尴尬。
他摇啊摇,唠嗑般随口道:“道友,我们这药,肯定是没问题的,不信,你可以查验。喏,正好我这还有瓶。”
说着,把药瓶递出去。
那人生气地撇过脸,一把抓过药瓶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似乎感觉不过瘾,干脆从里头捞了一颗,塞进嘴里。
他身后同行的人都进了,冲上来制止他:“当心!”
“没事,”他含糊地说,“味道很正,应该是蕴灵丹,这小子没说谎。”
刘芥荣叫冤:“我真不是卖假药的!”
他道:“但谁知道你卖我大哥的药是真是假。反正等我大哥醒了,就知道什么情况了……你等着。还有你,就一同伙儿,都别跑!”
最后那个指的是程陨之。
程陨之笑眯眯:“……?”
他什么都没干,就变同伙了?
大厅的出口打开,众仙门会道友像开了阀门的洪水般往外涌去,在中樟宗给选手划分的坐席上坐好。
程陨之和刘芥荣缀在末尾,遥遥找了散修的区域坐下。
这坐席颇为有趣,是在一处山峰上开凿,硬生生凿出百条台阶,充当座椅。
听隔壁说,就连这些山峰都是被大能以通天法力,从远处硬生生搬来,等仙门会结束了,恐怕还被搬回去。
程陨之:“……”
他有些费劲地想象了下,如果是截阿仙君使用法力移山的模样。
这仙门会会场占地极大,就算凭借道修极好的眼力,也不过看见对面观众席人群模糊的面容。
还没开始,众山之间尚有云雾缭绕,遮山蔽日。
刚开始,程陨之还饶有兴致地眯着眼睛,试图从观众席上找到顾宴在哪儿,后来发现人太多,眼睛看得生疼,只好悻悻放弃。
只听远处钟响,厚重大钟的声音传遍整个仙门会场。
只听人群惊呼,一团火烧云从天空滚滚降落,裹挟着浓厚的灵气,大能威压散开!
“烈火阁堂主!”
见他落在高台,收了神通法术,施施然坐定,才有第二位大能入场。
“祖山老祖!”
第二位,第三位……
很快,高台上满满当当坐满各位大能,而喧闹的众人早已无比安静,不敢贸然开口造次,现场安静的仿佛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。
刘芥荣望向远处高台上合体期化神期的大能们,眼生向往。
“唉,”他忍不住叹气,“要是我有这个资格拜入大能门下,也不至于这般年纪也突破不了筑基。”
“唉,”程陨之老神在在,“我比你还大些,是不是又觉得自己有戏了?”
刘芥荣瞥他:“我可不信你是真的只有筑基……否则,怎么可能还能维持年轻的模样。”
程陨之和颜悦色道:“驻颜有术,返老还童,随便选一个,我不介意。”
高台上众大能相互递了个眼神,有人问:“那位?”
“不知道,说是会来的。”
寂静。
维持了半盏茶的时间,有位中樟宗弟子从高处跃出,悬浮在空中,唱:“仙君到——”
先到的不是人,而是一道剑光。
有一柄威风凛凛的神剑从天际急速飞来,一路破空而至,发出尖锐爆裂声!
卷云为之层开,竟是分开一条路,让它先行。
有人惊呼出声:“是截阿剑!”
全场起立,就连诸位大能也跟着起身,遥遥望着神剑飞来。
就连选手席也全部站了起来,程陨之坐在一干站的老高的仙门弟子中,突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,没办法,鬼鬼祟祟跟着站。
那柄剑穿过层云,没有半分停留,目标无比确定,朝着仙门会飞来,很快便从一个小点,变为银光闪闪的长剑。
——就连方向也无比确定,没有一丝一毫改变!
程陨之总觉得这柄剑好像是朝着他来的,毕竟这剑尖的方向,好像,似乎,正好朝着他的脑壳……
近了,更近了,这下程陨之确定:就是朝着他来的!
这神剑莫不是和他有仇,想一剑扎死他!
怪了!
他手上那本“截阿仙君大战蓝颜知己小阿七”不是还没出版吗?!
截阿神剑这发的什么脾气?
总不能是开千里眼看见了吧?!
这一瞬间,他的心理活动极为丰富,什么五颜六色的内容都往脑壳子里涌,甚至还有心思再看一眼观众席,指望能在临死之前见他家美貌郎君,免得死不瞑目。
这一片选手席众仙门弟子跟着炸裂,惊呼声四起!
“截阿剑是冲着这边来的!”
“仙君呢,仙君没来吗?!”
“快快快,它来了!”
“等等,都快到了,怎么还不减速?!”
刘芥荣也终于总对大能的痴迷中脱离出来,发觉事情不太对。
他定睛一看,大惊失色,连忙推了一把程陨之:“程道友!那截阿神剑好像是冲着你来的!!!”
程陨之面无表情地被他推得晃了晃,百无聊赖地想:是啊,冲着他来的,看这架势,怕不是想激动地扎遍他全身。
可惜啊可惜,他恐怕要变成史上第一位被正主的剑扎死的话本作者了。
他叹口气,将手抚上怀中的芥子袋,准备临时发动秘法转移保命。
不过只怕以后,不能再写他已经想好了的故事,不然又得像今天,从天上飞来一剑取他性命。
在他略微愣神之际,刘芥荣已经打算摁着他的脑袋,强行把他摁倒在地上……保住性命比什么都强。
结果猝不及防,神剑又忽然消失了踪迹。
刘芥荣和周围弟子神色大变,弟子席被空出一大块空地,正中心恰好是恍神的程陨之。
程陨之冷静地想:“还会瞬移,看来今天逃不过了。”
正想着,那柄剑骤然出现在他眼前,噌一下——
插进了他脑袋旁边的石壁里。
程陨之脸上保持微笑:“刘道友,不要慌,坐下看仙门会吧,别挡着别人视线了。”
刘芥荣与诸位弟子:“……”
您差点就要被一剑砍了脑袋!!!
说来也正巧,程陨之是因为没从剑上感觉到杀气,才迟疑那么一瞬的。
他侧头望去,见这柄剑端端正正,横着钉入他身侧石壁。
剑身轻薄,极为锋利,灵光偶现,剑柄似矿石又似白玉,整体看下来就不像凡器。
不愧是在截阿仙君手上斩尽鬼蜮妖魔的神兵利器。
现下,这柄神兵跟死了一样,一点动静都没有了。
程陨之:“诸位道友,你们不要看我,看得我有点慌。有哪位大能行行好,将截阿神兵送回仙君身边,小程我,在下有点手……手有点软。”
他往下瞅去,一个小黑点般,貌似是子陶的人正竭力往上爬来拯救他。
程陨之心想:子陶兄,你的好意小程心领了,但你这修为,恐怕拔不动截阿剑。
远处,诸位大能你看我我看你,不知如何行事。
“这,截阿神剑怎么这么激动?难道这是仙君的意思?”
最后,由玄天宗宗主出面,从高台上起身。
他犹豫道:“仙君不知为何,还没到场,反而是神剑率先赶来了。既然这样,不如由我来……”
片场鸦雀无声。
他说着说着,也收了话,目瞪口呆。
程陨之眼前忽然被蒙了一层轻纱,隐隐约约再看不清。
好像有个人就站在他面前,长袖捂着他的眼睛,遮蔽了大半视野。
只见一只手从斜后方伸来,握住截阿剑柄。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,看着它握住剑柄,又看着截阿神剑被乖乖拔出,没有一丝一毫反抗,乖顺的仿佛凡间没有剑灵的普通铁剑。
刘芥荣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:“仙,仙,仙……”
黑压压一片弟子拜下,齐道:“恭迎仙君。”
无处不响亮,无处不整齐。
噌一声,截阿神剑离开石壁,被人插回剑鞘,不满地轻鸣起来。
那雪衣人拍了拍它的剑柄,示意它安静些。
程陨之没有动。
就连目光也仅仅盯着石壁上那道被神剑切割出的痕迹,脑子里漫无目的地想:这算什么,和话本正主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?
离谱。
身前雪衣人很轻很轻地笑了声。
“抱歉,它今天太激动了。”
声音低沉,程陨之莫名觉得有些耳熟,只是他神思不清,暂且没有那个脑子把线索连起来。
终于,朦朦胧胧的长袖从程陨之眼前离去,踏着虚空,骤然出现在远处大能坐的高台之上,冲各位道友点头示意。
刘芥荣这才腿软地一屁股坐下来,往后一瘫。
他勉强大口喘气,刚才一直屏息,差点把自己屏没了。
“居然,真的是仙君……哎,我刚才怎么就动不了呢!不然要是跟仙君介绍一下我自己也好啊!”
程陨之这才回过神,往那处高台上一望。
那声音着实耳熟,仿佛就好像昨天晚上刚听过一样,近在咫尺。
他的视线落在高台中央雪衣人的脸上,失望的发现,雪衣人的面容模糊,像是特意用法术抹去记忆一般。
程陨之接话道:“别提你了,我也动不了。”
何止动不了,差点就原地去世。
刘芥荣:“说真的,刚才你要是直接扯住仙君袖子,叫他收你为徒,保管你三年金丹五年元婴。”
程陨之:“这是成功的前提。如果不成功,仙君一剑砍了我脑袋,这因果不得算到你头上。”
刘芥荣悻悻地笑了笑:“哪能呢,仙君大人有大量,不会计较这些。”
四周散开的弟子纷纷围上来,打量程陨之的目光好像在看珍稀灵物。
就差问问他对飞来神剑有什么观感。
中樟宗掌门适时起身,开口主持大局:“咳咳,各位,今天是我中樟宗大开宗门的日子,广邀各位道友,来参加我中樟仙门会……”
声音洪亮,缭绕各个山峰,却没法绕进程陨之心里。
程陨之手肘支着脸,心有余悸,还有些恍惚。
他往观众席上找一段看一段,时不时没忍住心里好奇,又往高台上看。
目光正对上那位雪衣人,没想到对方也正好在看他,冲他颔首。
程陨之:……
他赶忙移开目光,装作不在意地从怀里抽出折扇,噼里啪啦给自己扇风,快把头发都扇起来了。
隔壁刘芥荣遭了无妄之灾,被扇得连眼睛都睁不开。
这怎么能行,于是赶忙制止他:“别扇了别扇了,现在哪有这么热?”
程陨之和颜悦色笑道:“小程我心头火起,这个理由怎么样?”
正说着,又往台上看一眼,又和雪衣人对上了眼。
小程:………………
他的预感肯定没有错,仙君就是在看他!
又一钟声传来,背景嗡嗡的讲话声终于告一段落。
现场安静下来,而程陨之终于在观众席上找到一个疑似顾宴的身影。
他松了口气,探头探脑,希望对方也能注意到他,打个招呼。
只是那人一直没回头,程陨之有点遗憾。
突然底下人群惊呼起来,探出一片黑压压的脑袋。
程陨之也跟着探头,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
刘芥荣眯着眼睛,有些不确定:“不知道,好像是底下发生了什么事情……老天爷!看!鱼群!”
五彩斑斓的鱼群从大海被引进,穿过长长的隧道,终于在山峰包围的巨大海水池中露面。
它们的鱼鳞金光闪闪,就像阳光削落在水面上的光屑,伴随着长的、短的身形线条,和七彩的颜色,被自然地织成了一幅巨大的鱼群画卷。
中樟宗掌门的灵力从手心迸发,悄无声息落在平台上。
下一刻,那池水宛若龙卷,腾空着离开水池,在空中展开,形成长长的巨幅横条。
上写:中樟仙门会。
很快,召开大会结束。
按程陨之的话来讲,就是“什么实事都不干,光讲些表面话,做些表面动作”。
大能消失,宗门弟子和观众也匆匆退场。
不过程陨之不打算马上离开,而是冲着那个一直没搭理他的白衣背影走去。
路才走了一半,被人拉住袖子。
刘芥荣奇怪地说:“出口在哪儿呢,你往哪走?”
程陨之回头,指了指那个方位:“我去找人。”
结果再看时,原本颇为显眼的雪衣背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程陨之默道一声奇怪,不过也没多想,顾宴大概是打算去出口等他。
他俩结伴往外走,中途又碰见那个苦主家属,是位年纪不大的年轻道友。
见着他俩,眼睛跟着瞪过来。
“我大哥出事情了!”他还带着哭腔,愤恨地盯住刘芥荣,“你还说你卖的不是假药?!!”
刘芥荣一下就蒙了:“啊?!不可能啊这!”
程陨之连忙打圆场:“两位都冷静些。”
年轻道友擦了擦眼睛,愤怒道:“又不是你哥,你当然冷静了!”
程陨之想了想,诚恳地握紧他的手,力求能让小道友冷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