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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三七章
康熙正在昭仁殿生气,把殿内殿外伺候的宫女、太监有一个算一个,骂了个狗血淋头。正骂得兴起,魏德贵颤颤巍巍进来,说太子爷在外求见。
康熙也没听清是谁,直接道:“不见,滚!”
太子站在殿外听见,不由又是委屈又是羞恼,从小到大,哪儿受过这气。闵竹儿看太子转身要走,冒死档一下,大殿之前不敢说话,只拿眼神儿瞥太子,嘴里默念几个词。太子猛然回神,怅然道:“孤知道了。”说着,对着大殿,就在太阳底下跪下,也不说话,低头想着伤心事。太子乃是一国储君,打小众人捧着,着实想不起什么伤心事,反倒生气的事儿想了一大堆,一时急得满头大汗。
闵竹儿在后头一瞧,这不成啊。挪挪膝盖,凑近了小声道:“想想四阿哥、八阿哥,年纪轻轻就没了娘。多可怜!想想五阿哥,有娘不得见,多可怜。想想大阿哥、三阿哥,有亲娘疼,到哪儿都是一派自信。再想想万岁爷也是自幼没了亲娘,再多的委屈都得半夜躲被窝里自己哭,不敢叫人知道。想想……”还没说到仁孝皇后,太子就想起来了,自个儿也是没娘的。若是仁孝皇后在,几个兄弟谁敢动不动跟自己别苗子。越想越难受,跪在地上,默默哭了起来。
三毛子、魏德贵瞧见,忖度一番,再次回殿内禀报,“太子爷在外头跪着哭呢。”康熙听见,想了想,到底还是出门去瞧。太子瞧见康熙出来,心里愈发委屈,满脸泪也不抹,就那么跪着哭。康熙一瞧就心软了,几步上前,弯腰搀扶,一面喝问:“谁惹太子了?”太子不吭,看见康熙来了,一把抱住大腿,埋头流泪,不管康熙怎么问,就是不吭。之前海兰珠托性德再三交待,“此时无声胜有声。”更何况,太子满腹委屈,也不知从何诉起,索性干哭得了。
康熙心里本来就不好受,今日事情太多,乃是他自鳌拜死后,少有的挫败之日。其实,当年就连鳌拜那等强势之人,顶多政见不合,争吵两句而已,从不曾指着他鼻子骂。今天翠花跟李元亮刷新了康熙对奴才的认知。事实逼迫他不得不承认,哪怕奴才,也是有脑子,有心的。不知为何,康熙突然怕了起来。身为帝王,他享受高高在上、大权在握、全天下匍匐在他脚下的那种高处之寒,他可以对奴才们仁慈、宽和,却不能容忍底下人挑战龙椅的权威。只是今日,他发觉,龙椅下,奴才们可能会五体投地、诚惶诚恐,但他们的心仍是火热的。康熙搂着太子,站在烈日之下,突然有那么一丝茫然。或许,这世上,只有他与太子,能够相依为命了吧?
天家父子俩一站一跪,在大太阳底下就是小半个时辰。眼看日头逐渐西斜,热气渐渐散去,太子身上的衣裳湿透了又干,底下伺候的宫人不敢打扰,又不能不打扰,只得冒死来劝,求二人回屋,换了衣裳凉快凉快。
康熙回神,瞧见宝贝儿子满头满脸的汗水、泪水,急忙拽人起来,拉进屋子里,亲手张罗换衣裳、擦脸。底下宫人们也赶紧给康熙换衣裳、梳洗。一时梳洗已毕,底下人来问晚饭摆哪儿。康熙道:“就在外间吃吧。开门开窗,凉快凉快。”
太子自忖这会儿心里还没怎么平静下来,怕万一说话时露馅儿,斟酌着问康熙,“难得今日皇父有空,不如请大哥跟几个弟弟一块儿来吃饭。”康熙看他,太子只得硬着头皮道,“大哥与三弟倒罢了,素来有两位娘娘疼着。四弟、八弟幼年丧母,淑惠妃跟苏麻喇姑到底年岁又大了,对五弟、七弟再是疼爱,难免有看不到的地方。”
康熙听了,甚是欣慰,连道我儿长大了。太子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:“儿子,儿子也是,也是看见他们,就想起了……我娘。”
提起仁孝皇后,康熙刚平静下来的心,又难受起来。慨叹:“若是你娘尚在,咱们父子哪儿会如此凄苦。”哟呵,感情仁孝皇后活着,您老儿就不跟别的嫔妃生儿子似的。这话太子不好接,只能掐一把大腿,低头抹泪。康熙愈发心疼,叫三毛子去上书房,看看四阿哥、五阿哥、七阿哥、八阿哥吃饭了没,要是还没吃,都叫过来一块儿吃。三毛子领旨,刚要出去,康熙又吩咐,“要是碰见老大跟老三,就叫他们回后宫陪陪惠妃、荣妃。朕这儿地方小,就不必来一块儿挤着了。”
三毛子应一声,看康熙没别的吩咐了,躬身后退出去。没一会儿,四五七八四位阿哥排着队来了。其实,三毛子去的时候,四个人都吃过饭了,正打算歇歇,趁着太阳快落山了,日头不度,去练练骑射。哪想乾清宫总管太监三毛子来请。多好的机会,就是吃撑了也得来。因此,四人连商量都不用商量,便结伴同行。路上没碰见大阿哥,倒是三阿哥问了句。三毛子回了话,三阿哥一听笑了,领旨回后宫去寻荣妃说话。
这四人一路顶着大太阳来,刚进昭仁殿,就瞧见康熙居中而坐,太子左手边坐陪,二人谁也不说话,就这么两双眼睛盯着门口,等四位阿哥到齐好吃饭。
四人自打出生,就没见过康熙等人的,就连太子,能叫他等的,也屈指可数。登时受宠若惊,诚惶诚恐进来行礼。康熙招手叫四人坐下,起筷子开吃。
一时饭毕,康熙忙了一日,想起来还有折子没批,叫太子等回去。太子起身,领着四个弟弟出门。到日精门外,四人便要告辞,各回各屋。太子想了想,叫住四人,略仰了仰头,道:“左右回去也没别的事,不过就是看书习字。不若都跟孤去毓庆宫,有几部孤本,孤给你们讲讲。”丢下一句“跟上”,转身就望毓庆宫大门而去。
这四人一听,面面相觑,都觉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。四阿哥还好,爱看书、爱练字,有孤本看自然好,略一想,便应了。五阿哥连汉字还没认全,拉着七阿哥不想去。还是八阿哥自小看人家眼色长大,能屈能伸,赶紧推七阿哥一把,三人这才跟上太子与四阿哥脚步。
这边康熙听闻太子带着几位阿哥回毓庆宫看书,内心有些奇怪,想想太子还是个孩子,没经过大事儿,晚上睡不着,想找人陪着也是常理。总比小小年纪就去找宫女强,便安下心来。
紫禁城内天家父子猜疑不断,后海沿儿长公主府内,可是静静悄悄。翠花领了箱子回来,安抚了刀口下丧命的家丁家属,才想起来叫人放李元亮出来。
李元亮叫在箱子里闷了一身汗,出来先透了透气,一打量,知道是书房,松了口气。外头两个小太监进来,捧着衣裳,又有小厮抬水进来,请李元亮沐浴更衣。李元亮迟疑一下,对小太监拱手笑说:“还请小公公回禀长公主一声,我家去换衣裳吧。”
两个小太监互相看一眼,不好答应。外头一男子笑着进来,对李元亮拱手,“文和兄,在下容若有礼。”
李元亮顶着一脑门儿的汗,定睛一瞧,竟然是纳兰性德,急忙还礼,口称“容若兄”。性德笑说:“文和兄不必见外,忙乱一日,做戏也要做全套。你且梳洗梳洗。待会儿,自有别的事儿要与你说。”
李元亮心知必与堂姐李元安有关,安心应下来,自去梳洗。
性德出来书房,绕到旁边跨院,海兰珠正陪着李安安说话。性德瞧见李安安一身装扮略皱皱眉,近前道:“你这是何必?”
李安安摘了比丘尼帽子,摸摸光头,嗯,有点扎手,毛刺儿冒出来了,笑答:“夏天来了,剃光了凉快。”
性德白她一眼,海兰珠在旁说:“沈姨不必如此,我父亲跟长公主定能护您周全。”
李安安摇头笑说,“再厉害的人,跟皇权硬碰硬,也无异于以卵击石。今天能平安回来,那是托了那位爷爱面子。往后如何,还说不准呢。我不能帮什么忙,总不能给你们拖后腿。”
性德无奈,埋怨:“那尼姑庵是什么好地方?指不定不如烟雨楼呢。也就是你胆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