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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宁帝行至勤政殿大门?前,举目看向灰蒙蒙的天空,微眯的眼眸布满了?沧桑。
半晌,他转身折回去,靴子踏过地面?发出的声响逐渐放大,一声一声,像惊雷敲在一众朝臣心头。
勤政殿内如数九寒冬里开窗敞门?一般,冷得让人止不住发颤。
“你们不说?,那便好好看看。”建宁帝坐回龙椅,拿起书案上厚厚的折子,原本平缓的嗓音陡然裹上火气,“看看大梁的王公?贵胄,肱股之臣们这些年都做了?什么!”
话音落地,他手中的折子也丢了?出去,落到地上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一众朝臣惊得抖了?抖,大气都不敢出一下?。
左相抹了?把汗,颤巍巍捡起地上的折子打开。
看到折子里的内容,他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,额上的汗水泉涌一般往外冒。
“念!”建宁帝垂下?眼眸,居高临下?地看着左相,身上的杀伐之气尽显。
“臣遵旨。”左相又?又?擦了?把汗,哆嗦出声,“定安十六年,燕王指使身边的总管抢夺粮商的铺子,残害百姓三?人。次年,伙同已故的前户部尚书、已告老?还乡的京兆尹府尹刘尚全,禁止粮商买卖粮食并将人打伤赶出上京,尔后侵占上京一地的米粮铺子,共一百零二间……”
一条条罪状,牵涉了?谁,从中花了?多少银子,得了?什么好处,事无巨细列的清清楚楚。
左相用了?三?刻钟,念得口干舌燥才总算念完。
抬起头的刹那,他像是被抽空了?力?气,险些站立不稳。
勤政殿陷入死寂。
跪在地上的司徒宸眼神空洞,面?上却浮着嘲讽的笑。棋差一着,他眼看着就要成事,谁知却一败涂地,连自己的子嗣都保不住。
好在他也没输的太彻底。
二皇兄若是不抓他便还有两年可活,如今可说?不定。
“臣不服!”都察院右御史双手撑着地,哆嗦抬头,“这殿上站着的人,哪一个敢拍着胸膛说?,没拿过属下?送的礼,没为了?人情通融过!臣为大梁鞠躬尽瘁三?十年,问心无愧!”
“好一个问心无愧!”建宁帝拿起书案上的镇纸,重重拍下?,“三?十年间,爱卿族中总共一百三?十三?人受你照拂,收受各地官员贿赂合银三?十万两,你若有愧,那些两袖清风的官员,岂不是该以?死谢罪!”
都察院右御史抖了?下?,匍匐下?去,汗水瞬间打湿后背。
其余想要为自己辩驳的官员也都瑟瑟发抖。
“朕继位之初,西?北是大梁心头之患。朕平了?西?北之乱,漠北又?举兵进犯,朕击退漠北大军令其向我大梁称臣!十八年,大梁的国库从年余不足十万两,到百万两,却养肥了?你们这群硕鼠!”建宁帝手中的镇纸再度砸到书案上,“朕的兄弟,朕的皇子,还有你们这些臣子,都在干着窃国的勾当!”
司徒聿瞥见燕王叔脸上那抹意?味不明?的笑,抬起头,忧心地看着龙椅上的父皇。
他如今毒入肺腑,不宜动怒。
“于爱卿说?的好啊,这殿上站着的人也不干净,你们都没错,错的是朕!朕不该施以?仁政,以?至你们都不把朕放在眼里,不把大梁放在眼里!蛮夷国中动乱才几年,你们便野心勃勃想称王!”建宁帝放下?镇纸,用力?咽下?涌上喉头的腥甜,厉声道,“燕王谋逆罪证确凿,按律凌迟,明?日行刑。一干从犯,秋后问斩诛九族!可有异议!”
殿上无人敢出声。
赤羽卫涌进勤政殿,都察院的官差跟后,将跪了?一地的臣子押走。
“留下?的人,都给朕好好反省自己犯了?什么罪!何时想明?白了?,何时离开勤政殿!”建宁帝站起身来,袖袍一甩,大步走出勤政殿。
司徒聿跟上去,发觉父皇出了?勤政殿脚步明?显不稳,心底一慌,快步追了?上去。
李来福回头看了?他一眼,赶紧让开位置。
司徒聿搀起建宁帝的手,瞥见龙袍染血,喉头霎时哽住。
“阿恒,这大梁的江山要交到你手上了?,切记不可心软,不可像爹爹这般仁慈。”建宁帝擦去嘴角的血迹,幽幽嘱咐,“便是最亲的人,也要有所?防备,不可重蹈覆辙。”
他明?知母后意?图染指前朝,知晓她渴望权力?,却狠不下?心将她送出皇城,以?至让她有了?给自己下?毒的机会。
小九从西?北回来后犯傻,他也曾疑心,事后不仅不追查还心疼可怜他,让他成长成了?一匹吃人的狼。
朝臣贪腐,最错的人便是他。
若能?防微杜渐,他们何至于大胆如斯。
“阿恒明?白。”司徒聿压下?翻涌心头的难过,低声回话,“父皇放心,大梁的江山不会落得跟蛮夷一般的结局,亦不会被漠北侵吞。”
“这些年,你一直默默无闻,爹爹原想若你真的无治国之才,便给你封地让你早早去封地安然度过一生。”建宁帝长长叹气,棱角分明?的儒雅面?容,透出无法掩饰的疲惫和苍老?,“朕不让你早早观政,只是希望你不被你两个皇兄注意?到。”
他最大的愿望,便是让老?三?平安,哪怕什么都不出挑也不打紧。
只要老?三?好好的。
可惜,天不遂人愿。
“阿恒未曾怨过爹爹。”司徒聿闭了?闭眼,回想起上一世父亲驾崩的一幕,心头像压了?快巨石,沉得喘不上气来。
他怨过的。
初初登基,满朝文武把他当傻子一样糊弄,各地的税收不足原来的一半,出了?问题上下?沆瀣一气死死瞒住。
他常常想,若父皇早些让他观政,早些笼络支持自己的朝臣,兴许不会走的那般艰难。
如今听到父皇心声,他才知并非是父皇不重视他,而是希望他能?平安。
正是这份舐犊之情,让他在继位后无所?顾忌,彻底除去朝中的老?臣和其党羽,才有了?大梁后来十几年的繁荣昌盛。
“你便是怨我也是应该的。”建宁帝轻咳了?声,嘴角又?涌出一丝鲜红,“爹爹的日子不多了?,朝中能?为你所?用的人,竟一只手可数完。这是爹爹失职,爹爹愧对于你,愧对先祖。”
被小九收拢的那些臣子不是一点马脚都没露过,他想着慢慢来,一个一个把他们打下?去,这才按兵不动。
谁知到头来,害的是自己。
“爹爹无需担忧这些,阿恒深知肩上所?负的担子有多重,只要是大梁的臣子便无可不可用之说?。”司徒聿扶着他坐上肩舆,沉声下?令,“宣孙御医。”
“是。”李来福交代下?去,忧心忡忡地看着司徒聿,“这已是圣上第三?回吐血。”
司徒聿抿着唇,暗暗咬紧了?牙关。
怪不得方?才在殿上,燕王叔会露出那样一副笑容,他很清楚,父皇的身子撑不了?多久。
“待你燕王叔的案子全部审定,你便开始监国。”建宁帝虚弱地靠着软垫,艰涩开口,“云姐儿野心不小,朕能?给她铺的路已经铺了?。可朕的时间不多,四年内,她若成事你俩便择日完婚,若是不成……便杀了?她或者让她消失。”
赐婚的圣旨已拟好,礼部也已收入入册。
另外一份遗诏,内容则是不准他们成婚,并且要治林青槐死罪。如今就放在陈德旺手里,视情势公?布。
他时日无多,大梁的江山不能?乱。
“父皇!”司徒聿震惊抬头,“儿臣……”
他一句话还没说?完,肩舆上的建宁帝忽然向一侧倒去,双目慢慢阖上。
“李来福,快!送父皇会上阳宫!”司徒聿吩咐一声,立即坐上另外一顶肩舆,催促宫人回上阳宫。
李来福急得直抹汗,眼眶也红了?一圈。
司徒聿偏过头,一双眼死死盯着身边的父亲,还带着些许稚气的俊美面?容,浮起痛苦的神色。
这样的要求若是针对别人,他可满口答应。
唯独林青槐不行。
他相信她会改变大梁千千万的女子,相信她能?以?女子之身封侯拜相,再入勤政殿!
……
漠北迎亲的队伍经过一日跋涉,堪堪走了?三?百里。
午时之前,队伍进入曲岩县驿馆修整。
多兰从马上下?去,接过婢女递来的水囊,面?沉似水地看着孟淑慧从乌力?吉的马车上来,抖着腿跪倒地上给乌力?吉当马凳。
她的两个庶妹跟在乌力?吉身后,恶狠狠踩着她瘦弱的背下?了?马车,一左一右挽着乌力?吉的胳膊,先进入驿馆。
多兰扬了?扬眉,仰头喝了?口水,拎着水囊抬转身走开。
这郡主还没被驯服,不着急找她。
孟淑慧等着所?有人都进了?驿馆,颤颤伸手抓住车辕撑起身子,双眼空洞地看着地面?。
乌力?吉并未用力?踩踏她的背,反倒是两个庶妹,恨不得她死。
“不知这郡主如今还敢不敢,跟公?主您摆架子。“婢女低声轻笑,“堂堂荣国公?府的嫡女,还是大梁的郡主,如今却只能?当庶妹的马凳。”
“她并非皇室中人,一个封号罢了?。大梁皇帝高兴的话能?封十个八个,不值钱。”多兰回头瞄了?眼孟淑慧,冷笑轻嗤,“给庶妹当马凳,那是她自己求来的。”
“我看那俩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,回去的路上倒是有乐子瞧了?。”婢女的嗓音低下?去,凑近她耳边的轻声说?,“上京来消息。”
多兰脚步顿了?一下?,继续往前走,“有何可看的。”
狗抢骨头罢了?。
上京来的消息,怕是与燕王有关。
他被擒回上京已有月余,此事早晚都要公?开。建宁帝的仁善是建立在自己能?够掌控的基础上,一旦事情失控,他会比他的父亲更凶残。
“奴婢知错。”婢女埋头认错,嗓音隐隐发颤。
多兰余光扫她一眼,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。
县府的驿馆条件简陋,便是特意?收拾过,屋里也有一股让人作呕的怪味。
多兰打开窗户,听到隔壁传来孟淑慧佯装快活的声音,绝美艳丽的面?容慢慢覆上寒霜。
不管大梁还是漠北草原,嫡出的远比庶出的受宠。
孟淑慧让庶妹替嫁无可厚非,??此被庶妹报复也理所?当然,要么受着要么就跟她们争宠。
哪怕只是最低等的女奴,也有希望成为真正的王妃不是。
孟淑慧久居皇城,说?不定会知晓一些关于建宁帝的事,譬如——
那四十万两银子,最有可能?是被谁给换走的。此人用计换走乌力?吉的狼牙令,还能?让乌力?吉不起疑,可见仿制的水准之高。
也幸好有人比自己先行动,否则,现在死的人便是自己。
多兰在窗前站了?会,婢女领着提着热水过来的小二,推门?入内。
她站着没动,两只耳朵高高竖起来,试图听清孟淑慧跟乌力?吉的对话。这禽兽对她起了?疑心,一路上说?话做事反倒不避着她,试图让她放松戒备。
“公?主,水准备好了?。”婢女关上门?,走到她身后行礼,“大王下?令,明?日一早再启程,奴婢已通知厨房一会送吃的上来。”
多兰略略颔首,进了?里间脱去身上的衣裳,小心跨入浴捅。
“燕王确实已被大梁皇帝擒住,明?日凌迟处死。”婢女取来帕子,仔细帮她将一头秀发包起来,“他留在漠北的银子,估计很难找到。”
“咱的人可有见到燕王?”多兰舒服滑进水里,勾人的眼眸微眯,“他若死了?,这笔银子当真有可能?永远都找不到。”
燕王十分谨慎,虽让母亲管着漠北的所?有暗桩,铁矿和铁器的生意?却从不允许她们插手。
她们所?知晓的,也不过是每年七月,会有三?十万左右的银子运出漠北送回大梁。
三?月初,燕王忽然传信漠北,要提前将银子运回大梁。
母亲意?识到燕王在上京可能?出了?事,本想截下?这笔银子留给她们起事用,谁知装在箱子里的银子都是假的。
负责运送银子的人没能?留下?活口,银子到底在哪便成了?谜团。
“他说?会想办法去见燕王,还说?大梁太子身边有一位神秘的高人,请公?主务必留心。”婢女包好了?她的发丝,拿起香囊打开,倒出里边的花瓣仔细给她擦洗身子。
高人?多兰闭上眼,脑海里倏然浮现林青槐的脸,太阳穴隐隐作痛。
难道那个高人是她?
在上京住了?二十日,自己真没瞧出来林青槐哪儿高明?。她和上京城里,那些被娇惯坏了?的纨绔并没什么不同,除了?身份是女子。
多兰琢磨一阵,缓缓睁开眼看向隔壁的方?向,心里有了?计较。
孟淑慧得救,不过还要再等等。
……
燕王即将被凌迟处死的消息在上京迅速传开,天风楼一楼坐满了?前来听书的百姓,说?书先生说?道激动处,所?有人都跟着一块痛骂。
相比百姓的狂欢,官员和勋贵家中则阴云密布,下?人们闭紧了?嘴巴半个字都不敢提。
一夜之间,朝中近二十位大员被罢免问罪,就连太后娘家也未能?躲过去,谁能?不怕。
林青槐拿着本书,舒舒服服躺在揽梅阁暖阁的摇椅上,一边看一边听哥哥说?今日早朝之事,神色淡然。
被罢免问罪的老?臣,上一世可没少给司徒聿使绊子。
眼下?处理了?更好,免得他们故技重施。
若是没发现自己中毒,建宁帝不会如此粗暴地把所?有从犯都挖出来,一个都不放过。他只会慢慢的把人解决掉,丝毫不会让人怀疑,他手中的赤羽卫在监视官员。
上一世,司徒瑾死后一年多,建宁帝才将被他拉拢的朝臣处理干净。
林青槐垂下?眼眸,想起司徒修出事后建宁帝吐血,结果一个月便驾崩之事,忽然很担心司徒聿。
“你是在看书还在走神,脸上一会一个表情。”林青榕抬手敲她的脑门?,“我说?的你可都记住了??”
燕王谋逆,从犯将近五十人,从上京到地方?牵扯其中的,大部分是五品以?上的官员。圣上像是铁了?心,罢免这些人的官职,还要凌迟处死燕王。
这种时候靖远侯府可不能?出风头。
他们侯府原就招恨,尤其是她开了?书院后,勋贵里就没几家不恨的。
“记住了?,尽量不出风头,便是出了?风头也不要搞出太大的阵仗来。”林青槐拉回思绪,笑眯眯坐直起来,“我每日做的事都是自己想做的,外人以?为我在出风头,我也没法子呀。”
林青榕:“……”
就不该指望她会听话,还是柔柔那个小丫头比较乖。
“对了?,爹爹今日是不是能?回府用晚膳?”林青槐放下?手里的书册,伸手拿了?杯茶过来,仰头灌下?去。“不听你啰嗦了?,我去陪娘亲。”
她今日去了?半日书院,拿了?账本回来便未有离开暖阁,早上贺砚声的母亲好像来了?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