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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独自一人躲到烙河水畔,在月下枫影里郁郁累累。就像一个不知归期何期、亦不知归处何处的旅人,即便有朝一日回了故乡,昔年种种莫不物是人非。
落叶被踩碎的声音一下一下,我转头,寻声望去,雪球从更深的阴影处走了出来,一身雪白的兽毛在月下隐隐有光。它没有像以往一样奔越,而像是被我的情绪感染了,无比沉静地迈来。
我朝他招招手,它加快了步伐,靠近我时,突然趴下了,缩着身体从我的胳膊下钻进来,将脑袋搁在了我的腿上,亲昵地舔了舔我的手,落下一层濡湿。
我凑着月光看了眼,掌心晶莹透亮,看着有点恶心,便往它身上擦了擦。而虎毛光滑柔软,抚摸时触感可达心里,我在它背上另寻了一个干净的位置,一下一下地抚摸开来。
“雪球。”我唤它一声。
它回我一个气音,轻轻地像了个哈气。
“对面有你的朋友吗?”
兰烬群山之中,烙河贯穿而过,一分为二,烙河往东,是五十七峰,往西,才是所谓的兰烬深山,有狼,有虎,有传说中的真正的山鬼。
我于此处每晚都能听见的狼嚎、虎啸、鬼唳,都是从河的对岸传来。
雪球仍是回我一个气音,带着几分惬意的喟叹。
“那你会孤单吗?”
没有朋友,你会孤单吗?
雪球抬头,懵懂的眼珠盯着我,不再敷衍以气音为应,而是伸出舌头来添我的脸,我看着那一排排舌苔倒刺,心里悚然一惊,仰起头,也把它的脑袋按了回去。
“小时候,和外公一起生活之后,身边的人要么怕我,要么敬我,唯独没有人拿我当朋友,只有他不同,向来真情直话,从不逢迎俯仰,既没把自己当奴隶,也没把我当做主子。我打人打错了,他让我去道歉,我不愿意,他就捅到外公面前,挨一顿骂,受一通罚,他都只眼睁睁看着,反正我之后就怕他了,也不敢随随便便就打人了。还有啊,他都已经把我的功课都做好了,还偏要私下督促我读书,他说,我满足于当一个徒有虚名的主子,但他不满足当一个金玉其外的主子的奴隶,你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话,他一个奴隶都当得这么有志向,我还能输了他不成,硬生生逼着自己学书,在胸口塞下了几杯墨水。从此检束举止,不敢恣肆,奋发斗志,再不颓靡。连外公都说,多亏有他在我身边,我才没有长歪,自己回头想想,还真是如此。”
忆过往贪玩岁月,引愁思如织,总有唏嘘意。
“我有这么一个朋友,是有多不容易,又有多幸运。可我……好像又要失去他了……”
“嗷呜……”
雪球总算出了声,可这一声倒像是嫌我啰嗦般,透着股不耐聒噪的烦意。我拍了拍它的屁股,让它滚。它似听懂了,爬起来,不满地甩了甩身体。
许是见过它被剃光部位的肌肉的原因,如今再看它依旧毛茸茸的样子,怎么看怎么健硕,尤其那双可使它静若死水,动若狂风的粗壮前肢,彰显着比百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凶猛力量,当之无愧是百兽之王。
可它在我面前的样子啊,实在乖巧得不像话。
雪球虽是走开了,却是三步一回头,似乎是想要我跟过去。我一腔愁绪未到尽时,无暇也无心与他玩耍,我听见它在我身后黑漆漆的树影里徘徊了许久,我始终不懂,才作罢,逐渐走远,至没有了声息。
残月凝霜,晓风结寒。
我从枫树下醒来时,周遭漆黑无声,心知有避光避声的结界将我笼在其中,挥手撤去,才知天光已微明。我看着前方,烙河的对岸,山头团簇,瘴气未收,清寒逼我而来。
竟是不知不觉在这里睡着了吗?我来到河边,鞠一捧烙河水,清洗素颜,凉意刺痛肌肤,甚至陡然清明,回想起昨晚与何期说过的话,对一个寿命几许、生死尚不可知的人而言,太苛刻了。
也许他没骗我,只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还能活多久……他尝试了一切方法,用尽了一切努力,回到我身边,当然不想我再为他伤心难过,所以才,凡有所忧,不具告之于我吧。
而我又还能为他做什么呢?
极目眺睐,云雾一色,四下顾盼,卷意迷茫。
上孤峰在山瘴中依旧雄雄赫赫,我敛住心神,捏诀瞬至,正撞见盛其煌和雪球一前一后,迎面而来。两人一虎,都有些惊愕。
盛其煌的目光锁住了我:“你……”